2007年8月，我们第一次走进大瑶山，走进瑶族村寨。

　花蓝瑶是广西大瑶山独有的少数民族，在长期的历史迁徙和山地生活中，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民俗风情。我们正是为此而来。从离山外最近的中平镇进入大瑶山，路况好的情况下，需要4个小时左右。中午以后，是没有车进山的，晚上行驶在崎岖的盘山路上，无异于羊行虎径，随时有被万丈悬崖吞没的危险。今天我们一行两人早早从南宁出发，如救火般的赶车、转车，还是在下午一点多才到了中平镇。为了能在天黑前进入大瑶山，我们搭了一辆拉砖的卡车上路了。

　狭窄的驾驶室里，塞了4个人，空间更显逼仄起来。卡车像敬业的杂技演员一样，在崎岖的山路上随意的弯转着身体，在外人看来却是无比的艰难。看着司机边开车边说笑，我们的心揪得紧紧的，三番两次地想提醒他们集中精力驾车，反倒让他们看出我们的紧张，安慰起我们来。据说几年前，这里的交通更糟糕，卡车一类的大型车是进不去的，货物来往只能靠三轮摩托车，可想山里物质的贫乏。即使现在，每逢大雨，山路也是不通的，底盘稍低的车子陷在淤泥里寸步难行，再加上山体滑坡，很少有人敢冒险进山。我们听了不由暗自庆幸，幸好现在已经过了雨季。车子继续令人心惊地前行，到了一处较为开阔地，司机停了下来，让我们看周围的风景。下得车来，才发现景色真的很美，一条因雨水丰沛而形成的瀑布垂挂在对面山壁上，在苍茫山体的映衬下就像一条献给山神的洁白哈达，感谢他护佑这片山林才有了人们安定的生活。夕阳西下，暮霭渐沉，重峦叠嶂，影影绰绰。真不知道，这样的青山秀水，会孕育出一个什么样的民族，我们迫不及待了。

　掌灯时分，卡车终于停在了目的地六巷乡政府所在地六巷村，事前联系好的那家村民已经在路口等候多时了。谢过卡车司机后，借着两旁人家稀疏的灯光，跟着村民蓝阿姨向她家走去。虽然看不太清道路，但明显感觉到坡度很大，重重的行囊直往下坠。没想到蓝阿姨家更是在几十级台阶之上，中途休息了一次，才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两个人累得喘在了一起。放下行囊，稍事整理，走出来发现蓝叔叔正在杀鸡。任我们如何的阻拦，一锅香喷喷的鸡肉还是端上了饭桌。看着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饭菜，望着初识的这家人，我们的心在颤抖。习惯了城市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看久了烦扰中心与心的隔阂，乍一享受到如此的温馨，真让我们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很难相信在现代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还有如此纯朴热情的山民，如此可爱的花蓝瑶群众。带着久违了的感觉，久违了的心动，久违了的亲情，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山村的夜晚真宁静啊！

　第二天，因为要赶往此次调查的最终目的地门头村，我们早早地起了床。下得阁楼，看到蓝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饭和午饭了。一问才知道，因为田地离得远，且全是山路，他们每天早上6点钟起床，准备好早饭和要带的午饭，8点左右即出门做工了，直到太阳西下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中，所以白天村子里一般只能看到老人、小孩和哺乳期的妇女。家庭中的分工极其明确，成年子女外出做工、做生意，哺乳期的妇女负责家务，60岁左右的老人和子女一样做工，身体硬朗的80岁的老奶奶仍然早出晚归，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放马。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可以不工作，需要别人赡养，只有稚子在开心地玩耍。辛勤的花蓝瑶，从几百年前进入大瑶山，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贫瘠的山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外人看来十分艰辛的生活，他们却不觉得，“自古在昔，先民有作”，古来就是如此，又有什么特殊的呢。而这种平淡，不着色泽、极简极净的生活态度，正是我们这些久居城市的人所缺乏的。从六巷到门头村还有30里的山路，我们搭乘两辆摩托车，颠颠簸簸上路了。环境真的能造就人，不到3米宽的土石路上，两个瑶族小伙子把摩托车开得从容自如，90度的大转弯依然速度不减，还不时和我们聊几句，一点不担心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结果到了门头村，我们俩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山风一吹，还有几分凉意。

　一走进村寨，就看到许多大杉树迎风招展，似黄山迎客松，传递着瑶家人的热情。杉树不仅是大瑶山主要的经济林树种，在花蓝瑶，还是保寨定村的神树，如同苗族的枫树妈妈一样，是花蓝瑶人民安居乐业的守护神。所以在瑶山，人们爱杉树、敬杉树、种杉树，自古就是一个传统。至今在门头村，还有一棵杉树王，据说已有400年以上的历史。关于这棵杉树王，还有一个古老的传说。相传，花蓝瑶最早进入大瑶山，有5个公老结伴而行，也就是后来的蓝、胡、侯、冯、相五姓先祖。到得一山清水秀处，看到地势较为平缓，适合垦田居住，人们便停了下来。其中有一位恭敬老人，种下一棵杉树作为定村大树，即这棵杉树王。5个公老围绕这棵杉树分散而居，各自繁衍生息。后来，盘瑶进山，没有土地可以垦殖，就与花蓝瑶发生了争斗。那时巫术盛行，盘瑶学得法术就对杉树王施法，使之不再生长。花蓝瑶不会法术，失去了杉树王的保护，族内人口、牲畜时有灾难发生。情况很危急，而要破除诅咒，除了以牙还牙即巫术对巫术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有人能舍生取义，以鲜血破除诅咒。为了保护全族人民，恭敬老人站了出来，用鲜血和生命解开咒语，保护了杉树王。为了纪念这位大仁大义的老人，从此以后，种树就成为了一种习俗，一种美德。直到现在花蓝瑶人民中还存在这样一种观念：种树关乎阴德，恶意破坏种下的植物，犯三分罪；种下一棵树，则积一分功德。而在现实生活中，种树不仅是一种良风美俗，还是他们经济收入的重要来源。杉树是很好的建筑用材，成长速度快，十年即能成材，所以很久以来山民们就靠它贴补家用，现在漫山遍野更是片片杉树林。六巷乡就有几个较大型的木材加工厂，一些村民也和山外的木材老板建立了贸易联系，所以在中平镇，我们就看到许多满载杉树材的卡车出入。其实其他民族也有类似种树的习俗，如流传在黔东南侗寨的“十八杉”。撇开里面的迷信和经济成分，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山民们对自然和生命的尊重，他们很早就认识到只有保护好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地，这片山林，才能保证自己子孙后代的生生不息。所以他们像爱护自己的子女一样，守护着这片山林，为自己为后代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同时也造就了大瑶山高达85%的森林覆盖率，营造了一个无比清新洁净的人间佳境。

　门头村全是胡姓人家，整个村子依山而建，悬挂在半山腰。我们借住的胡大哥家，位于村子下方，面对着大桥河，视野极其开阔，登上阁楼就能看到层叠的远山，旺盛的八角林。胡大哥是副村长，三兄弟还搞运输、做木材生意，两个媳妇都是勤俭持家的好手，所以他们的生活在村子里属于上游水平。花蓝瑶一般都是几代同堂，大点的家族，祖父母、父母、几兄弟媳妇再加上孩子，十余口人住在一起；小些的也有七八口人。胡大哥家属于前者，四代人、两妯娌同居一个屋檐下，却丝毫没有任何嫌隙，尤其是婆媳关系更是融洽。由于两个媳妇都处于哺乳期，所以不外出做工，但是家务活也并不轻松，煮饭、洗衣、打猪草、喂猪、摘菜，从未见她们有片刻的休闲，也从没听到过任何抱怨。到了晚上，外出做工的家人回来，热热的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而在轮流洗漱的间隙，公婆就已经接手了媳妇的部分工作，丝毫不以满身的疲惫为由，就像父母不忍心看自己儿女受累一样，没有完全颠覆了城市中对这个让女人永远说不完的话题的印象，而这在花蓝瑶却是普遍现象。另外，男女平等也是花蓝瑶引以为豪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嫁女儿和嫁儿子（即作上门女婿）没什么区别，有些人家更愿意把儿子嫁出去。这个习俗的产生固然与土地稀少有关，但由此带来的影响却不容低估，当20世纪60年代欧洲女权运动进行地如火如荼时，花蓝瑶的妇女就已在家庭中发挥半边天甚至大部分的作用，而女童入学率也没有因此降低。我们不能不佩服花蓝瑶人民的坚持，在几千年男尊女卑思想影响下，尚能如此顽强地坚守适合自己民族的习俗而不为所动，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由此也更看出了他们山一样的胸怀，像山一样坚毅，像山一样包容，像山一样伟岸。但山也有秀气的一面，他们也爱美，爱打扮，所以他们的衣服像烟花一样绚烂。

　服饰是一个民族特点最显著的表现方式，是民族个性、审美习惯的“活”的显现。花蓝瑶即因其服饰而得名，妇女的服饰均绣有精美的图案，五色斑斓，“花蓝”就是“花花绿绿”的意思。每个姑娘15岁成年时，都会得到一套母亲亲手缝制的民族服装，上衣是由6件、8件甚至12件或者更多件同样绣有精美图案但是大小不一的衣服层层叠叠套在一起组成的，里大外小排成鱼尾状，极富层次感。每年的大年初一，村口的议事坪就是民族服装的大舞台。村里的男女老少，全部穿着民族服装来此聚会拜年，姑娘小伙子更是精心打扮，因为这也是他们公开社交的重要节日。而花蓝瑶服饰与其他瑶族支系的区别，主要在于衣袖的大面积刺绣，当“侬娇”们（即姑娘的意思）轻抬手臂招呼同伴时，精美的图案映衬着娇艳的脸庞，能不引得小伙子们心旌荡漾吗！

　在瑶族看来，一个姑娘要想受到称赞，不仅要貌美心灵美，针线活也一定要好。所以瑶族妇女织绣手艺都很好，花蓝瑶妇女尤其出色。农忙之余，随处可见姑娘媳妇围坐在一起，穿针引线，在蓝黑色棉纱布上挑绣出赤、青、黄、绿、白五色图案，巧夺天工。据说五色图案还与瑶族族源有关。相传瑶族的始祖盘瓠是上古高辛帝时的一只五彩龙犬，因咬下敌酋吴将军首级获功，高辛帝以女配之。公主希望龙犬能变成人形，于是龙犬让公主将自己放入蒸笼中蒸七天七夜。六天六夜后，公主按捺不住想看看情形，便打开笼盖，发现龙犬已变成人形，只是由于时间不够，头上、腋下等仍有五色毛发。因此后世子孙缝衣必绣五色图案，以资纪念。传说已不可考，服饰尚且存在，我们从中仍然可以看到花蓝瑶人民的生活环境和审美心态。作为最初迁入大瑶山的民族，生活环境极其恶劣，举目是山，近看是树，遍山的花草树木是他们最好的伙伴。然而美源于劳动，再苦的生活也阻挡不住人们对美的追求，自然而然的就将自己周围的花草虫鱼绣上了衣服。这一点从传承至今的图案就可以得到佐证，水瓜花、八角花、松柏花、鸡脚花、鱼鳍花、乌龟背、鸟、马等等，皆是日常生活所见。而在山里面，映衬着绿树青山，红色等亮色才最引人注目，这也是他们大面积使用红色刺绣图案的原因之一。可见花蓝瑶人民在长久的劳动历史中，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了自己民族的审美心态，他们认为自然赐予的才是最好的，只有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才能子孙世世繁衍。

　在村子里呆了没几天，我们就和村民们混熟了，出去找人访谈，到处都是熟悉的笑脸。而按照瑶家的习俗，到了吃饭的时候，是在哪家吃哪家，所以往往是早上在胡大哥家吃，中午可能是胡大叔家，晚上可能就是胡小妹家。因为全村人都姓胡，算起来大家都是亲戚，因此我们笑言“还好，欠的是一家人的情，还不算是吃百家饭”，但其中的情谊却着实令人感动。我们找人访谈，本身就已经耽误了他们做工的时间，他们却不以为烦，还热情的留饭款待，更将你的推辞看成是自己的招待不周，这样纯朴的人民还能去哪里才能再找到，这样的感动还能去哪里才能体会得到，这样的情谊还能去哪里才能算得清！

　走遍了全村，我们发现一个现象，全村每家每户每扇门上，都贴着许多红纸条。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春节贴对联的习俗，红纸黑字或金字，怎么看都透出一份喜庆。在花蓝瑶，不仅贴对联，还贴这种裁成长约一尺、宽数寸的红纸条，门户不同数目不等，正房大厅香火堂上9张或7张，有的数目更多，堂屋门、大门各5张，小门或侧门3张或1张。山风轻拂，红纸飘飘，煞是好看。最初我们以为只是图吉利、好看，询问之后才知道这其实反映了他们的宗教信仰。花蓝瑶信奉梅山教，认为其宗教的全部教义来源于湖南梅山，从而深受道教影响。道教贵阳，认为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九”为极阳之数，是最尊与大吉之数。而花蓝瑶又对祖宗神明无比敬畏，从每家供奉的香火堂就可以看出，虽然他们几经迁徙，但自己祖先的所在地，却已烙在了世世代代子孙的心中。所以他们认为一家之中，厅堂神是最重要的，在香火堂上贴红纸即昭示家中主神在此，不得亵渎。贴在香火堂上面的红纸数目也最多，且多为9张，其他地方依次减之。看似简单的几张红纸，其实浓缩了花蓝瑶人民几世迁徙的血泪史和对故园难舍的情怀。现在生活好了，宗教的味道渐渐淡了，但贴红纸的习俗却留了下来。“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和对联一样，这种红纸每年春节都要换新的，有的人家为了好看，还将红纸下端剪成豁豁牙牙的齿轮状，或者买“福”字条贴，象征着花蓝瑶人民对幸福吉祥的渴望。

　我们是农历七月初进入大瑶山的，过了没几天，就是鬼节。我们两个都是北方人，对此并不看重，但是在花蓝瑶却极为隆重。从七月初七至十四日整个村寨都笼罩在节日的浓郁气氛中，搞得我们俩也觉得阴气森森，特别是一些禁忌，比如不准吃山上的野果，要留给鬼魂吃；七天之内不能干重活，否则会发生意外等等。所以，整个鬼节期间，我们是又紧张又兴奋，仔细记录了节日的全过程。初七日早晨开始杀鸭子接祖，将祖先灵魂召回家中，享受供奉，香火堂前通常放3碗饭、3杯酒、一支香。直到十四日早晨，每天吃饭前都要先供奉祖宗。鸭子是节日的必需品，再穷的人家也要准备一两只，据老人讲，祖先从阴间回来路途遥远，翻山涉水，需要舟楫渡河，如果找不到船只，鸭子会游泳，可以坐着鸭子回来享用祭品，再坐着鸭子回到阴间。所以过节前的圩市上，到处可见提着几只鸭子回家的瑶民。到十二日，家家都要裁鬼衣（用白纸剪成衣服状，里外两层，也有的从商店买来彩纸剪，但里层还必须是白纸。一代有两公婆，有几代人就裁几代双套衣服，因为他们迁入瑶山已有四五百年历史，所以很多家庭都要裁十六七代鬼衣），用禾秆拴好，挂在竹竿上，插在厅堂右边阁楼门口；献纸钱，在举行这种祭祀仪式时，必须将历代祖先的名字念出，请他们来受领这些祭品。还要磨糯米粉做粑粑，用于送祖宗时的祭品。粑粑一般都是无馅的，可能与以前贫穷有关。十四日早晨又要杀鸡鸭祭祖，祭毕即可送祖宗出门了，然后全家人围坐一起好酒好肉大吃一餐。另外，期间还要选择一天去村外的社庙祭拜，一家出一男丁，女子不可以并且平时也不可以走进社庙，否则终生不育。每家先拿出一些东西如酒、肉、米之类的交给村委会，到这天，男丁从自家拿碗筷到社庙，祭拜后即开始聚餐，这也是村民们商量事务、交流感情的一种方式。至此，鬼节才真正结束。紧张而又兴奋的7天过去了，村民们又恢复了往日忙碌的生活，但好像又比平时多了些东西，家庭更加和睦了，邻里更加融洽了，孩子也更加懂事了。他们似乎从对祖先的祭祀中，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亲情、友爱还有奉献。在他们的潜意识里，鬼节不仅是对祖先的供奉，更是强化血缘的纽带，沟通邻里的桥梁，增强民族凝聚的力量。

　鬼节过完了，我们也结束了调查，面对着热情的胡大哥一家，真不忍心说出要走的话。对于我们来说，大瑶山一行，这里已经成为心灵休憩的港湾，但我们的生存空间却在山外边，不忍分别仍要分别。当我们说出明天就要启程坐车了，热闹的一家人忽然沉默了，可爱的两个小孩子偎依着我们直盯着大家看，憨厚的胡大叔嗫嚅地说着挽留的话，做事利落的胡大嫂起身去为我们整理物品，一大包糍粑放进了重重的行囊。平时大家9点钟就闭门休息了，那天因为我们，辛苦了一天的可爱的亲人们放开歌喉，唱起了送行的瑶歌。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深沉绵长的歌声带着浓浓的情谊，一直在我们脑海里盘旋，第一次,我们在大瑶山里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