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式昆

在湘味乡情的深圳湖南饮食殿里，惊喜中，我骤然想起久违了的瑶山竹筒饭，因为，五光十色，从前闻所未闻或不屑一顾的民间食物，在经济大潮中被花样百出的烹调师精心打造，摇身一变，居然攀跻上酒楼宾馆的品牌筵席，其中就有我熟知的瑶山竹筒制品。少儿时期，战乱和兵燹曾迫使我两次尾随父母避难于瑶山腹地。我目睹过尚未载录中华食谱的瑶山竹筒饭，亲口尝过这种竹筒饭的原汁原味，多少年来，我一直矜持着这种稍带苦涩的鲜活记忆。在我心中，它像一首唐宋的诗词至今令我浅唱低吟，它像一篇魏晋的美文至今令我琅琅上口。
瑶山竹筒饭的首创权是属于少数民族地区，属于瑶山，属于瑶族的。历代“依山险而居”的南岭瑶族是一个“特殊部落”，其服饰纹锦斑斓，操着“外族人不可晓”的言语，处于神秘莫测的生存状态，在深山老林峡谷陡坡间，吞云吐雾，日出而作，刀耕火种，造林耘田，早、午餐多是一顿不足以补偿精力仅赖以充饥的竹筒饭。
在我铭刻于心的记忆里，竹筒饭是瑶族社会的一道殊异风景线。瑶族生息的地盘是莽莽无垠的山峦，耕了这山耕那山，劳作时无不爬过一道道山梁，穿越一块块丛林，为了减少往返里程与劳顿，不误重活，早、午餐的通常仪式，就不能不破例挪移到山岭上。瑶家主妇每天都要“起早头”赶紧做好食物，并将苞谷米粥或已蒸熟的苞谷、番薯、竹筒薯（即野淮山）、山芋之类，用一个或几个竹筒盛好，然后由汇成长蛇的浩浩荡荡的队伍，叮叮当当地挑背到陡岭丛林中去，悬挂于树上，或隐置于草窝中，届时提取摊分，一家人或协作的几户劳力相聚着，沐风撩雾，席地而食；也有用背篓或竹筒装上未经蒸煮的物品，背挑到山林，在临时耕作地附近，拣取朽木枯枝败叶，生起一堆堆篝火将食物烧烤煨熟，当成汗涔涔中的早、午餐的。凡此种种的风味饭食，瑶家均统归司马懿，雅称为竹筒饭。
外族人见所未见的，就是这类过山劳作的瑶族群体，将旱禾米或碾磨加工的苞谷碎粒（俗称苞谷米）、番薯丝、芋头片、荞麦粉等等，背挑到岭土上即行“借锅”煮饭就餐的奇观。所“借”之“锅”即是从竹林中随刀砍下的翠竹筒。其制作工艺与流程很玄妙，一般是按择大舍小的标准选取竹筒，两端均应保持完整的节轮，削除部分一端或两端节轮上开凿适量的小孔，将小米杂粮放进去，再倒进舀自瀑布泉潭的清水，然后用塞子封好孔洞，遂大功造成。这种借作饭锅的竹筒，虽然并不精致，但我相信，如果偶有遗存，一旦被发现，当今的史学家、民俗家、收藏家必定会视之为折射着瑶族生产生活之光的历史文物、古董珍品。至于烧煮之法，莫明其妙者无不玄想为将竹筒提置于明火上并频频翻动，如架小铁炉之爆玉米花，如同在瑶家火塘里煨番薯、芋头、然后再烧一阵明火，竹筒里所盛之物在裹翼下潜移默化成了食物，有灰堆余热呵护，什么时候吃都是温热的。历代文人墨客风闻及此，莫不及诧异而向往。实地考察者曾感慨说：“徭（瑶）人竹筒当锅鼎，食物熟而不燃。”（见曾敏竹：《独醒杂志》卷九）称道的就是这种独具风情特色的瑶山煨竹筒饭。
当年瑶族同胞爬山过岭无休无歇地造林耕作，饥饿中从灰堆里拨出竹筒，剖开而食，就之以酸辣腌菜，或及时捕捉烧烤的飞鸟禽兽，粗犷的吃相，篁竹的清芬兼以野味之肉香，融合着十足的地域民族风情。恰逢此时，如果有文人学者跟踪作观察研究，饭后相与“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或者欣赏着杂花生树，飞鸟穿林，与瑶族的俊男靓女乘兴对唱歌谣，那无疑就更具文化色彩与风雅情调了。岁月飞逝，往事历历，几十年来，我常常隐隐地回味着这种在苍天之下剖食煨竹筒饭的生动的野趣。
我思索着，瑶山煨竹筒饭虽是少数民族在特定历史条件与地理环境的产物，亦不失为一种饮食文化资源。可喜的是这种资源已在时代的潮流中被发掘出来，甚至被引领到滨海经济特区，走进了现代化饮食餐馆的大雅之堂，正在革故鼎新发扬光大，化腐朽为神奇。我在深圳湖南饮食殿（长沙火宫殿深圳分殿）就吃过竹筒蒸八宝饭、竹筒蒸蛇肉、蒸米粉肉、蒸腊肉、蒸腊鸡、蒸腊鱼、蒸豆豉辣椒……。席间尽管不能领略到在大自然中剖食瑶山煨竹筒饭的那种野趣，但竹筒食品的质地与档次，则青出于蓝而远胜于蓝了。瑶山竹筒食品辗转流传于社会，至今绵延着，并且与时俱进，瑶族对中华饮食文化的贡献得到历史的认定。意识到先辈所创的这种蕴含野趣的竹筒食品源远而流长，当代的瑶族同胞该感到无比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