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瑶族画家李知宝
唐晓君

在“世界屋脊”西藏，有这么一位江华人。
２８年前，他悄无声息地从雾江瑶寨一座吊脚楼里走出，来到了万里之遥人生地不熟的雪域高原西藏，住进了拉萨市一栋简易的小屋。２８年后，他成了青藏高原上一株令人目炫的红柳，辉映着万里黄沙。
他，叫李知宝，是江华瑶族自治县务江乡屯冲村羊角岔组人。就是这个地地道道的瑶家后代，如今，却成了西藏拉萨市文联党组书记、中国美协会员、西藏美协副主席、拉萨市美协主席，成了西藏美术界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２００１年，他荣幸地被中国美协评为“民族杰出美术家”。
作为老乡，数次返乡探亲的接触，数次有事无事的电话联系，把我们的心贴得很近，情结得很深。每每至此，我的心中总有许多感动、许多佩服、许多启迪，促使我用手中笨拙的笔，去描述一个瑶家后代传奇般的经历。
２８年来的一幕幕，对李知宝来说，仍然是坦然而美好的回忆。他无怨无悔。

一、独走青藏线

人的一生往往会有许多出乎意料的选择。２８年过去了，忆往昔岁月，李知宝唏嘘不已。
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让他阴差阳错地，也是喜剧性地搭上了前往西藏的“车”。
１９７６年，正当国家号召大学生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时候，作为湖南师范学院美术系毕业的他，在泸溪县参加农业学大寨工作团，天天看到报纸上有北大、清华的学生申请去西藏。他以一个瑶家朴实淳厚的热血心肠，再也坐不住了。当他把想法跟同学们一说，同学们也怂恿他，“李知宝写，我们都签名”。
这年５月４日这天，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也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一天。他郑重地、饱含激情地写下了支援西藏的申请书，可是，同学们害怕了，退缩了，谁也不愿签字。最后，就他一个人报了名。这还得了，系里、学校里非常重视。一广播，他成了“新闻人物”、先进人物。
在泸溪县有一件事，一直让他难以忘怀。一天，一个贫农的一只鸡掉进粪坑淹死了，过了几天才发现。捡到池塘洗了又洗，回去剁了又切，煮了一锅，招待他们，一咬臭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战天斗地，仍然缺吃少穿。他背地里流泪了。
本来可以留校的他，怀着年轻的激情和梦想?毅然地选择了万里之遥的雪域高原——西藏。越艰苦的地方，越想去，他在挑战自己。
无可奈何的老师，将刻有“笔洗千湖水，墨染万山春”联句的笔筒推到他面前，要送一支画笔为他壮行。那２０多支画笔，新的、旧的、长的、短的、狼毫、羊毫……一应俱全。他从中抽出了一支最旧的，谁知，老师告诉他，这支笔叫“墨海蛟龙”，是傅抱石送给他的。老师脸上放出异样的光彩，说，“总算有传人了”。
从长沙到格尔木，从格尔木到拉萨。当年入藏只有青藏公路，从湖南走，要走整整７天。从格尔木到拉萨，也得５天时间。经过了７个省区，足足走了半个多月。现在想来，他说，那时在青藏线的每个日夜，都是生死考验。脚抽筋厉害，心跳加速，走路得弯着腰。有时候陷车，一陷就是一晚。荒凉、寂寞，巨大的环境和心理、生理反差，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在他的心中，既有大义凛然、知难而进的悲壮，也有汹涌澎湃、激情飞扬的自豪。
千里江华瑶山，万里雪域高原，天各一方，相隔万里。背井离乡，独上高原，即使是大男儿，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意志，更是一种无私的奉献和牺牲。
但是，他坚定地留下来了，顽强地生长着。如今，高原犀利的风，早已吹开了他蛛网般的皱纹，将他深深地打上了高原的烙印。

二、坎坷创作路

蓝天白云、戈壁黄沙、驼群牦牛、藏胞喇嘛庙……西藏的异域风情，在李知宝眼中是那么新鲜、那么美丽、那么吸引人。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达到了痴迷的意境，浑然忘却了外面的世界，无法抵御高原的呼唤和诱惑。
进藏后，他几乎在忍饥挨饿地工作。５０多元的工资，每月给家里寄二、三十元，经常到朋友家“打游击”。随后，他背着一个大画夹，深入藏北大草原，单枪匹马上了海拔４０００多米的雪山……那广袤的草地，那冷峻逼人的雪峰，那乐观自信、生于斯长于斯的藏族同胞，那高呤动人的情歌，那格萨尔王的壮烈史诗……无不让李知宝这位瑶家的后代、大山的儿子，耳热心跳，激动不已。
他清楚地记得，藏族同胞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吃?而他们的孩子却享受不到。晚上?天冷，大家都没被子，和衣而眠。当看到他衣服单薄，藏胞二话不说，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强行给他裹上。从那时起，他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报答”。
他在全国少数民族画展获奖的《新站》作品，是画在已保存很久而舍不得做衬衫的布料上，当时颜料买不起就东凑点西借点，大多用墨汁浸染涂抹而成。知道内情的人看着画面，不禁为他掬一捧清泪。
１９７７年１２月２８日，他出差在成都的日记中写道，“今天买了一个泡菜坛子，价２元２角４分。一个幸福美好的前景展现在眼前——我自己有菜吃了，再也用不着去接受别人的怜惜和恩赐。我有菜吃了！回想一年来游击吃菜或强咽干饭的时刻，我忘不了呵。我将十分爱惜地捧起它，象抱一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那样，让它和我同坐飞机飞回那银装素裹的拉萨。”
每到冬天，他的手是皲裂的，那是在冰窖般的画室里画画时冰的。有时候一画，就是一个通宵，忘记了寒冷，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时间，沉浸在美好的意境和想象里，他的手很粗糙，亦如瑶山老乡的手一样。
他走遍了西藏的山山水水，无不惊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世界万物的光怪陆离，奇花异卉的美丽，热带鱼的彩色条纹，蝴蝶和飞禽美丽规则的羽翼……无不让他惊憾，让他兴奋，让他手中的画自叹弗如。
于是，他创造了独特的作画方式，极力追求一种神遇而迹化的自然效果。他作画时，先在画布上洒泼彩墨，然后通过水洗、揉搓、撒盐撒沙、岩水冲洗等技法，颠来倒去，反复观察，直至有机地组成一幅相对完整的作品。他戏称这种斑澜淋漓的底子，与人物的形象交融、渗化而造成一种朦胧幻美效果的画，为“二维半空间”。
在多年实践中，李知宝等在西藏画坛形成了一个用布作画的群体。他们汲取民族民间绘画精华，独辟蹊径，舍弃宣纸和绢，像藏书“唐卡”一样采用白布作画。他还发现白的确良布太白且保存年限不长；维绵漂白布见水绷紧，干后又松驰起皱，只有纯棉的龙头白布最好。这种布既缩水，又容易拉平，能冲、能洗，反复搓揉不会损坏。
一次，他去一座古寺考察，无意中挖掘了一些先辈画师遗存下来的、极其珍贵的天然矿物资。他试着用这些颜料，在布上画出一批新作，色彩效果出人意外地好，令同行赞叹和羡慕不已。
他的画注重色调，暧色为主，寓热烈于凝重，反映出高原的燥烈和充沛的阳光。尤其偏爱红色，西藏古寺中跳跃的红色强烈地刺激着他，使人在红色、鲜血和生命之间产生联想。传统寓意着现代，笨拙中透出鲜活，彰显古朴，厚重的历史感和民族感，是他的风格。
尽管现在，西藏高寒的天气和干燥的空气，还经常使他出鼻血。“必须画下来，不然就去死。”创作，成了李知宝在漫漫荒漠中的一片绿洲，充盈的生机在他心中暗暗滋长。他奉献给西藏的是比血还浓的炽热情感，是深沉而无私的爱。他的生命和事业，已天衣无缝地和西藏融为一体。

三、触摸高原魂

寒暑代序，春华秋实。“西藏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西藏”。２８年来，李知宝初衷不改，信念不变，辛勤的付出，终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就像一颗金色的种子，在博大丰厚的雪域高原吸取养分，开花结果。
他的作品先后入选全国第六届、第八届、第九届美展，全国首届水彩粉画展，全国工笔画展，全国首届岩彩画展，在澳门、新加坡、日本、台湾、北京等国家和地区参加作品联展。其中，《待归图》获全国首届少数民族画展佳作奖，《草原纪事》获西藏美展一等奖及全国美展铜奖，《小卓玛》获第四届“民族百花”全国美展银奖，《梳头的人》获９５年中国艺术博览会优秀奖，《走过圣湖》获第三届全国民族省区美展银奖，《随行》获２００１年全国首届岩彩画展优秀奖。艺术成就分别载入《西藏当代文化名人》、《中国现代艺术史》、《中国当代书画家大辞典》等辞书，中央电视台《美术星空》、西藏电视台《在西藏》等媒体及《美术》等报刊杂志曾作过专题介绍。
他还两次荣获拉萨市政府颁发的最高奖圣地文艺奖，被评定为国家高级美术师。仅２００１年，他就先后８次参加国家级美展并获奖，被中国美协授予“民族杰出美术家”称号，并应邀出席中日文化交流活动。
海内外名家评价他的作品，“在水、墨、色奇异的幻化中营造了雪域纯朴的人民与他们心中与他们心中神佛同处一方天地的神秘景观，色彩亮丽沉着，画风特色鲜明，自成一家。”
笔笔来之不易，幅幅浸满心血。这是他给西藏这块热土以及生于斯长于斯的藏族同胞的最好报答。
他以一个被“藏”化的瑶胞心态，体察 到了世界第三极的心跳，触摸到了青藏高原的灵魂，深深地感受到了藏族同胞热情的笑容和汹涌的血脉。他的心灵，在蓝天白云下得到净化。
李知宝，走进西藏，仿佛走进了一座无边的艺术长廊、千年圣洁的殿堂。他在这块古老的土地上，用画笔、色彩和布弹奏无声不绝的乐章，绵亘千古，浸透雪域。

四、培育雪域花

“你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羊群不断地呼唤月光／你不时回头张望／明亮的眸子放着光芒／／不知道你在寻找什么／在草地的另一边／你即将成为新娘／而我，也将走向远方／再也见不到你牧羊的身影／在湖里荡漾／／为我永远美丽／我的姑娘／／”这是一首发表在《萌芽》杂志上的诗，是一个李知宝的学生给他的彩色国画《草原牧归图》配的诗。
李知宝在西藏先后担任过美术教师、报社编辑记者、文联专业干部。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不忘呕心沥血地为西藏培养美术人才。
“朝霞工程”，是中国文联为扶助边疆少数民族地区和贫困地区民族艺术人才的一件善事。他和同事们一道深入基层，选拔出４９名少儿艺术人才作为扶助对象，保障“朝霞工程”大型画册的顺利出版发行。现正在做“朝霞工程”扶助对象的艺术培训工作和各项后期工作。
李知宝在拉萨一中做了很长一段时期的美术教师工作。他不要单位任何补助，无偿开办课外美术小组，每天下班后便组织２０多名学生学习美术知识，传授绘画技能。课外美术小组以藏族和当地少数民族学生为主。他用当时微薄的工资购买美术材料，无偿提供给学生使用，还不辞辛苦为他们举办习作展览，组织参加自治区的各种比赛和展览活动。
一批又一批学生在他开办的课外美术班结业。不少学生被内地美术院校破格录取，如次旺扎西、昂青等，被中央民族大学直接从李知宝的课外活动小组录取走。次旺扎西毕业后留校任教，后留学挪威，多次获全国和省市级大奖。阿旺晋美、邓涛等学生考入西藏大学美术班。课外小组的学生们现在都成为西藏画坛一支不可忽视的骨干力量。
李知宝离开教育岗位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培养美术书法新生力量，免费收徒。如后来出了成果的范军、赵登花、周霞等人，就是在他辛勤培育下成长起来的。在组织举办的各次画展中，他坚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从不搞门户之见，广泛征集西藏各民族艺术家的作品，一视同仁。
李知宝还鼎力向国家级大型美展推荐西藏各族青年画家作品，推出新人。仅１９９９年，经他组织选送第四届全国民族画展的１３幅美术作品中，就有７幅作品荣获金、银、铜、优秀奖等奖项，占所送作品的７０％以上。２００１年，拉萨市一藏族青年女画家的作品荣获国家级美展银奖，他为此奔走相告，并邀请区内电视台拍摄专题节目，亲自写文章在报刊上推荐、宣传。
为发现、培养西藏少数民族画家，李知宝甘作人梯，愿为铺路石，化为红烛，真可谓殚精竭虑，用心良苦。他从自己平凡的事业和工作中，体味着自己的责任，培育着民族的希冀。
天苍苍，野茫茫，一幅粗犷豪放的西藏西部风情画。背着醇香的青稞酒，手捧书洁白的哈达，那是西藏人民对李知宝最真诚、最朴实的感激。

五、悠悠故园情

一边江南瑶乡风光，一边边塞藏域风情。２８年，李知宝对于家乡的思念，距离太过遥远，相思太苦太长。
直到今天，李知宝仍然戏称自己是“瑶山牧牛，雪域涂鸦”的湖南瑶人。他的江华话地地道道。他流传甚广的名片上赫然印着“瑶人画家李知宝?及卜。”他说“及卜”是母亲给取的名字的瑶族音译。
李知宝到西藏后的第三年，将一个湖南女子，一个江华妹子，带到了西藏拉萨。那就是他现在的妻子何素娇。当年，他回家探亲，两人一见钟情。再后来，何素娇一个人万里迢迢踏上青藏线。李知宝高兴得跑到格尔木去接这个刚满１８岁、符合法定婚龄的瑶家阿妹。世上没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比得上如此伟大的爱情。
当年，在何素娇的眼中，拉萨街道全是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临街都是一溜黑皮围墙，在围墙上开个洞，称做商店。拉萨街道４０分钟的路，得走上２个小时。因为随地大小便，吓坏了她，不敢走，不敢看。这里比大城市少了许多繁华，多了好多寂寞。
特别是八廊街，作为自古以来的朝佛圣地，每天都会迎来如潮的香客信徒。他们个个手中摇着转经筒，捻着佛珠，双手合十，依次在头顶、额头、胸前，口中念着六字真经，然后跪下、趴直，再站起，如此循环往复，一丝不苟。他们的额头、下巴上留下灰土和紫青的伤痕。当看着他们义无反顾地扑向地面，不禁令人怦然心动。
听人说，内地人在西藏生孩子智力和健康状况会先天不足。１９８１年２月，爱人怀孕７个月时，他决定请假回老家。那时，工资低得连１６０元一张的飞机票，也买不起。他只好设法让妻子搭乘湖南援藏教师队的包机出藏，他则坐卡车走青藏线，再改乘火车到西安与妻会合。这一分手就是１０多天。
他们坐火车到达武昌的凌晨３时，妻子临产了。他早已将钱先寄回老家了，只好一边叫西藏汇钱，一边住每晚７毛钱的走道加铺，一天吃１毛多钱的一两餐饭。更让他伤心和痛苦的是，妻子难产，医生问他要大人还是小孩，“保大人吧”，他毫不犹豫。第一次做父亲的梦也就随之破灭了。
“这么多年，她没说一个苦字，近几年才说跟错了，说迟了。”李知宝幽默地调侃。
他给生在西藏、长在西藏的女儿，取名李寒湘，解释说，“寒是西藏，湘是湖南”。他巧妙地把两个地方和民族融为一体，也把自己的情感打上了鲜明而深刻的烙印。
如今，朋友到他家玩，他和妻子在一两个小时之内，便能弄出一大桌以麻辣咸著称的湘菜来，把朋友们吃得大汗淋漓，吃得口水直流。
西部行吟，大漠飞歌。李知宝，在西藏已经２８个年头了。一次次返回内地的机会，他都放弃了。当年内地那群奔赴西藏的热血艺术青年，早已“叶落归根”了。他是“硕果仅存”的少数了。至今，他还一如既往，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天，执著地以一个瑶族同胞的淳朴和真诚，去描绘西藏和藏族同胞的明天更真、更美、更纯。
人生极处是精神。我们没有理由不为远在青藏高原上的李知宝祝福，愿他昨日的奉献与艰辛，为他的明天带来幸福和平安，带来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