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 仕 银

这是白裤瑶人无意中留给我们文明社会的宝贵遗产，这是仓储世界的经典之作。

步入瑶山，在碗延曲折的山道上与太阳同行，一不小心，便会走进百鸟啁啾的密林深处。这里的路很多都隐藏于大树脚下的灌木丛中，瑶家人用赤脚踏成的山间小道，路面没有青石板砌成的石阶让你平平稳稳地前行，那是瑶山对每一位造访者进行最初的意志考验和情感馈赠。它要让你全心身地感受到瑶山人独特的生存艺术。我们反反复复地上山下山又上山，当穿越了大片大片的树林之后，要寻找的村落便在汗涔涔的喘息声中映入眼帘来了。

可是映入眼帘的，那是什么村落哟，只有几栋造型别致的小房子在半山腰上默默地注视我们的到来，仿佛是临时凑合的老年迎宾队伍，其肃穆的神态让我们立即感受到了它历史的古朴与厚重。

然而，走在我们前面的女向导，凭借她是土生土长的瑶族人，很自信地对我们说那小房子不是住房，而是瑶族人的粮仓，瑶族人都管叫“禾仓”。

“是储存粮食的重要库房”。是库房又怎么会建到这半山腰上来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粮仓呀？难道不怕人偷抢，不怕山老鼠的偷袭危害。

大惑不得其解时，我们来到了被称为禾仓的下面，这才突然发现二十多米远的山凼凼里，横七竖八地冒出一些房子来，房子也不大，都是依山而建、顺坎而搭。此时从房子里汪汪汪地传来一串串的狗叫声，那是拒绝我们的来访，还是在欢迎我们的到来呢？

秋风似乎在想为我们揭开禾仓的草帽，让我们看看仓内的富足空间。然而，禾仓无动于衷，仍以不变的姿式任凭我们采风人的镜头去热烈的亲吻。而我却静站一旁，细细地欣赏着瑶家人用斧头、锯子刻画而成的精美佳作。

这些禾仓多是分散而建的，它们大小不一，从形状上去分类，有圆形的、方形的，也有多边形的，而从结构上去分类，有单仓、姊妹仓、哥弟仓和夫妻仓。但不管是圆形还是方形，它们的功能都相差不多，作用也一样。禾仓的下部分，青一色地都用四棵杉木树支撑着上面的仓，这四棵柱子高约2—3米，柱子底部用木材横穿，相连为四边正方形，而圆仓顶上大部分用茅草覆盖，并捆扎成宝葫芦状，方形和多边形的禾仓大部分也盖着草，只有很少的禾仓是用瓦去盖的，禾仓的底部用木板均匀地镶拼，四周有用竹篾纺织而围的，也有用木板围上的。仓门严严实实，禾仓通风透气，终年干燥而不会受潮。仓里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粮食作物和家中珍贵的东西。这种禾仓上可以储放大量作物，下面则可以存放很多生产用具和物品，没有东西存放的，则是青年人幽会的最好去处了。简陋的禾仓，瑶家人便把它的功能发挥得淋漓致尽。

禾仓最奇特的地方是在每根柱子与仓底的结合部，都安装有一只光滑铮亮的椭圆形土陶罐子，用罐子将木柱与禾仓分隔，成功地防止了老鼠无所不能的侵袭，这一普普通通的妙招，便是瑶家人建造禾仓中最经典之笔。这一笔彰显着瑶家人的智慧，也解决了人们自古以来最为头痛的鼠患之灾。

坐在那粗糙的横木架上，我用手轻轻地抚摸那光滑铮亮的罐子，心中忽然记起诗经中魏风里的那篇民谣：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爰约我所……面对硕鼠的危害，春秋时期的人们只有无可奈何的怨恨，但他们哪里知道，天底下怎么会没有硕鼠的“乐土”呢？“适彼乐土”最终只能成为他们幻梦中的世外桃源。

而瑶族人面对险恶的生存条件，面对贪得无厌的硕鼠，他们不去作无可奈何的叹息，不去发泄对狡猾天敌的怨愤，也不去作徒劳无益的幻想，而是利用自己最普通的方法，实现了相安无事的生活愿望。

其实，对于每一个民族来说，自古以来哪里没有硕鼠们的阴影，哪里又没有不劳而获的现象在横行，与其选择一再回避与退让，不如用心去与之抗争和周旋。况且，还有什么地方比养育自己的故土更富饶更宁静更安稳呢？

将禾仓建在远离住房二、三十米的地方，瑶家人主要还考虑其可以防火的问题。至于防盗防贼，在瑶山，在有的白裤瑶居住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具有共同的道德标准和处世原则，彼此是在信任与诚实中共同生活着。有人告诉我，在瑶山还没有发现有人因盗窃行为而被拘留和送审的。

这是不是有些夸张呢？但抚摸默默无语的禾仓，我宁愿瑶山永远地这样圣洁下去。

如果说我们社会文明的标志是追求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是追求一种相互理解和信任的社会环境，那么瑶山是不是一直在努力的呢？中国古代哲学关于天人关系的神秘理论——天人合一的理想模式，是不是就涵盖于其中。“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是天道，那么体现诚的应该是人道。只要人心至诚，社会至诚，世间便能尽量地扩充与规范自己的本性，“赞天地之化音，则可以与天地参矣”。这就是我理解的天人合一，而瑶家人通过对储粮行为的自我创造与完善，便将古人的愿望释放在自己的生存空间，这难道不是人类最宝贵的精神遗产么？

瑶族禾仓，不愧于大山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