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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列表春天的祈祷(美丽的瑶家少女,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散文 发表刊物:《广西文学》作者:冯昱
春 天 的 祈 祷
山茶落了,桃花开了。花事无常,人生世事更无常。如丝春雨,又一度染绿了桂东的山山岭岭。它柔情蜜意,细语轻言,以万丈柔丝牵着我的思绪,带着那份亘古的牵挂,悠悠飞回那云亲雾吻的瑶山,飞回那座古朴而清新的瑶家山寨,飞回那间曾夜夜飘满木薯酒香与淡淡感伤的歌声的茅屋小房……然而,那里却已是人去房空,我是再也觅不到当年月妹子那双深情的黑眸了……
初到那座深山瑶寨教书,我便惊诧于班上竟有月妹子这般大龄而清秀的妹子了——那年她已16 岁,早熟的身子丰满圆润,婀娜多姿,活脱脱已是个待字闺中的大姑娘了,有如一串熟透的山葡萄,在满目秋光中泛着诱人的色彩,飘逸着袭人的清香。
上课时,月妹子总定定地盯着我,如痴似傻。和那些矮她一大截的同学相比,除了求知的欲望,我感觉她的目光更多了一层极深刻的东西——那是一种与秋之枫叶燃烧类似的青春之火,其炽焰让年方十九的我常常不敢正视。她也总是那副心事沉沉的样子,绯红的俏脸一天比一天忧郁。
到收割梯田上的晚稻时,月妹子终于辍学了。我去家访。她两个自私不孝的哥娶亲后就丢下她与年迈的父母不顾,自立门户了。在那间风雨飘摇四壁如洗的茅草屋里,我看过她那年近六十、卧病的爹后,悄悄把刚领到的一个月的工资放到他枕边,然后强忍住泪水走出门去。迎面扑来的是山里的萧瑟秋风,我感到人生的寒意。月妹子与母亲站在屋檐下目送我。那母亲中年时曾受骗于进山搞走私的汉人而因之发了疯,此刻她正在我身后傻傻地笑道:过几天又来呀,带我阿妹出山去领工资哩!嘻嘻嘻……
看来我是再也走不出这峰拥岭簇重峦叠嶂的大山了,于是安下心来打算扎下根去。我喜欢上山寨的一位姑娘,对她刻骨铭心的思恋让我暂忘了苦难的月妹子。那是一位晚女,其父母欲招我做上门女婿。她家较富,正修建四层漂亮的小洋楼。然而我并非爱她的财富家产。我甚至宁愿她穷些以便我追求更易些。但她并不喜欢我。我进前门她出后门。倒是她的老父老母在火塘边夜夜陪我吟唱瑶歌。好在我也极其喜欢那些凄婉缠绵的古老情歌,不但跟着吟唱,而且还抄录下来,从中吸收营养。
有天晚上,白茫茫的月光从窗棂泻入房里,轻轻浸染着我那份孤寂……我又坐不住了,弃书出门,向对面那座灯火稀疏的寨子走去。下坡过箐,来到半坡的梯田上了。月亮无边的光瀑从天上洒落人间,似与夜风轻叹,怜我形单影只。远山暗紫黛蓝。田里的稻草根回报月光以迷朦的柔情。孩子们垒的稻草房也安详地地坐在田里,静静体会如水月华温情地抚摸。值此良辰美景,月下谁与我为偶?蹙眉抬首,临坡梯田上一幅美妙的图画映入我眼帘——那是一位少女的侧影,她微仰着脸,长发瀑布一般披撒下来,沐着月光,圣洁而美丽。难道是我日思夜恋的梦中有已回心转意,在此候我细诉衷肠么?
阿哥——夜风携来她轻柔的声音。
待走近她,伫足看时,却原来是月妹子。月下的她竟比先前更妩媚可人了。想她刚才唤我做哥而不是老师,我耳根滚烫。
你去哪里?我有些惊讶地问。
我等你哩。她羞涩地低语。
什么事哩?
你想听“勉宗”(瑶歌)么?她甩了一下长发,随即微微仰起月亮般皎洁的脸,定定地看着我,双眸灿若星辰。
想哩。
那去我家哩,爸要我来请你喝酒,远见你来,我就在这里等你。
你爸好了么?
好了哩。叫“干”(瑶族对外族人的称谓)医生看过,吃药打针,又洗了药澡,早些天就能下床活动了。好得你哩!阿哥,你的恩情我们永世不忘,你放爸枕边的钱以后我一定会还你的。
不,不用你还哩!你爸病好我就宽心了。
一定还的!她固执地看着我:去我家哩!
今夜不了,改夜吧!我推辞道。
你还要去她那里么?你还要傻想那个无情的人么?你瘦了,瘦多了。阿哥可知否?其实她早已有护花神了。说句丑话,她和阿土早已做了未拜堂的夫妻了。纸是包不紧火的哩。
我怔若木鸡,不相信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却那么真实地告诉我:她没骗我!我心一阵痉挛,痛苦即刻湮没了全身。
月光无语。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冷静些许。点头。慢悠悠地跟着她走向翠竹、棕榈、芭蕉掩映的寨子。
刚进门,丝丝缕缕白斩鸡香甜的气息便扑鼻而来。没想到这贫苦之家居然如此盛情地款待我。我既感到家庭的温暖,却又觉得沉重而复杂。月妹子的阿爸对我千谢万谢,席间连连劝酒。月妹子则夹了很多鸡肉给我。我愧领其情,又转一些给大病初愈的老人。煤油灯下,只见月妹子双颊飞红,双眸顾盼流转,难忍内心的激动与喜悦。酒毕沐浴,月妹子给我舀水。浴罢,老人已哄傻老伴睡去了,有意把火塘留与我和他妹崽。我欲回去,月妹子拦住不允,说我还没听她唱歌哩。我说夜深了改夜吧。她说漫漫长夜你会孤单寂寞的。我说我不怕。欲夺门而出,月妹子迎面拦阻,一头投入我怀抱,一缕从未闻过的体香袭来,湮没了我的呼吸……
那一夜,在火塘边,品着月妹子温的木薯烧酒,我被她的歌与歌声深深地迷醉了。她居然有那么甜美的歌喉,居然把过山瑶民歌唱得那般凄婉又不失柔情与憧憬。
就这样,我在月妹子的歌声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夜晚。每每听她唱到更深露重方才回去。她总要踏露送我到箐子边,仍恋恋难舍不愿返回。温馨的歌夜,让我渐渐淡忘了那位晚女。
后来我还给月妹子补课,也间或谈些我在桂林城里求学时的见闻。她听得非常入迷,满脸向往,仿佛那颗心儿早已飞出了山沟沟,飞到遥远的城市去了在。
又一个寒夜听歌。月妹子在她房里生了炭火,依旧温了一壶木薯烧酒,让我边听歌边饮酒暖身。窗外飘起了雪。雪越飘越大。雪在低语,呢喃不休。我蹙起眉头。月妹子那绯红的脸上再次隐瞒不住内心的喜悦与兴奋,双眸灵光闪动,异样地凝视着我,用唱歌一般的语音说:阿哥今夜不回了哩,我陪你唱歌到天光。虽是细语轻言,却如泉水叮咚滴落我心。我说不哩。她说霜风雪雨都有意留你,你回不去了。我说我不怕雨雪。她说你怕,你怕别人说霜言雪语,怕我玷污你的名声。寒风从窗隙挤进来,吹到脊梁上,我感到彻骨地寒冷。我哆嗦一下说我不在乎。她说已经有人开始说我们的闲话了。我抿抿嘴说我不在乎哩。她说是么,那今夜不许回去了哩。轻叹一声,她又说太冷了,你身骨嫩没受惯冷,上床暖着听我唱哩。我说不哩。她说你是嫌我床烂被破哩。看她双眸泪盈欲滴,我只好脱鞋上去,连说不是的。她用稻杆贴床做了靠垫让我斜躺着。掖被。加炭。把火盆推入床底。之后她也上床来。我愕然之际,她已钻入另一头的被窝里了。只露出头来斜靠在稻秆堆上,脉脉与我对视。我欲下去。一脚却已被她温暖的双手握紧了,并柔声叫我别动跑了暖气。
何物变,
变成何样得娘(娘,妹)连?
她开始盘歌了。淡淡感伤的歌声如烟如岚弥漫在房里,笼罩了我,醉了寒夜。她居然盘起《何物歌》,这是瑶族《盘王歌》里极有名的情歌。我怦然心动,羞若少女。她嘴角微翘,笑意嫣然,定定地看着我,双眸晶亮,盛满希冀:对(歌)哩!我只好羞涩地对道:
得郎(郎,哥)变成银梳子,
梳娘头上作横眠。
…………
盘着对着,我忽感双脚烘暖无比,一种莫名的流体由双脚漫至全身酥身软骨。当我逐渐意识到那处温软又极富弹性的神秘之所原是少女的胸脯时,全身一阵颤栗,慌忙翻身下床。抽出火盆。月妹子亦下了床,轻轻坐到我对面,满脸羞红,双眸如怨似怼。良久,她才幽幽地说:阿哥,你知道么?我真愿一生一世能给你暖脚,一生一世陪你唱歌啊!可我却没有这福份——连给你暖一夜脚的福份都没有哩。阿哥,你真的那么嫌弃我么?我诚挚地望着她,低低地说:不哩,月妹了,我喜欢你的哩,我真的喜欢你的哩,只是你还小,等你长大了我们再谈这些,好么?
我不小了,我已长成姑娘了,却得不到阿哥的中意哩。晶莹的泪从她清亮清亮的眸子涌了出来。沉默了好一歇,她斟了一盏酒,轻抿一口,然后递给我,强颜笑道: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对歌哩!言毕,她双颊酡红,樱唇轻启:
何物变,
变成何样得娘连?
淡淡感伤的歌声把我的魂魄轻轻地牵了出来。凝视着月妹子妖娆的容颜,我深情地对道:
得郎变成手龙子(手镯),
手龙团圆娘手边。
…………
翌晚我再去月妹子家时,却是柴门紧闩,任我千呼万唤始终无人搭理……到底出什么事啦?月妹子,你恨我是么?你永远不要见我了是么?我心倏地失落在那茫茫的雪夜里了。一连几夜这般,我伤心欲绝:那温暖的火盆,那醇香的木薯酒,那淡淡感伤的情歌……一切一切皆永远与我无缘了么?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位晚女的父亲拿了猎铳指着月妹子大骂,说她勾引了他未来的女婿我,要她以后再也不许留我听歌,不然就一枪一个崩了她和我。我感到一阵悲哀——说不清是为了谁。那时已是花事频繁的春天,月妹子已出山漂泊去了。半年后,我收到她的汇款,款额是我月工资的两倍,却无只言片语。我取了款交给了她爸。
又一年桃花开时,从山外传来了消息:月妹子因卖身被镇派出所民警抓了,已关了六七天,哭得双眼肿成烂桃。阴雨连绵。林区公路泥泞得无法通车。冒着蒙蒙雨雾,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费了大半天时间赶到镇上的派出所时,月妹子已被人用重金赎走了, 不知飘落何方——哦,苦命的月妹子,你可要走好!
站在小街尽头,我全身湿透,衣服上下沾满泥浆。料峭寒风吹来,我瑟瑟发抖,泪雨滂沱。回山路上,晚雨打落几瓣桃花于泥泞中,望着它们粉红的容颜被泥水玷污,我喃喃祈祷:月妹子,愿先祖盘王保佑你!愿你平安!愿我瑶山所有善良的女性们一生平安![align=right][color=#000066][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5 21:27:54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