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幽深的夜
月黑风高,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小路,伸进竹林掩映的芭地寨。小路时而低落,时而凸起。娅妮走出了法里寨,就得用干竹枝点火照路,她一连划了三根火柴,点燃干竹枝。火的光,慢慢地发亮、发红。火烧着夜,烤干她脸上的泪珠。我们民族善良的黎坡拉索,改革了吃人肉的习惯,我们就不能用别的牲口代替大牛去死吗?如果没有黎坡拉索,我们不也还处在吃人肉的时代吗?娅妮心头翻着绿色的浪,金黄的风。当火光照着路边那一堆黄泥土坟的时候,她的脚步像凝冻了,心还在颤栗。这坟是她家公的坟,黄泥土上还未长出芭芒。坟前的木桩上,挂着两只牛角。那时候,丈夫还活着,他请来魔师念《送词》,请来舅爷砍杀牛,娅妮哭了一天一夜。谁也不清楚她是在哭家公还是哭牛,或许是两者都哭。她不忍心看舅爷挥起那把大砍刀,然后就是牛血像山泉水一样喷进木盆里,长者们便端来酒坛,把酒也倒进去。于是,男人们便用木瓢舀起牛血酒,大口大口地喝着。明天,要是布鲁伯牛也被男人们大口大口地喝着血,她今后怎样过日子?她不能像丈夫那样躬着腰拉犁,孩子还小,也不能像她那样扶着犁把。二十多年来,国家年年救济,买农具,买牛。四大瑶寨的父老们年年砍牛。现在,土地像个金娃娃抱在庄稼人的怀里,可是我们古老的土地,离开了耕牛,还能有什么欢乐?
娅妮走着想着,来到了芭地寨口。她犹豫了,彷徨了。只要进了寨,见到了魔师,见到了舅爷,魔师就会到丈夫的棺材边念着她听不懂的《送词》,然后问丈夫需要什么,要一头牛还是两头牛?如果是要两头牛,娅妮还得去借一头,这该遭多少罪呀!一阵山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才记起来,刚才在慌乱中,忘了束头巾。寨里的鸡子拍打着翅膀叫了,天还是墨黑墨黑的。娅妮真想用砍刀去砍古老的石岩,让砍刀钝了或是缺了口;娅妮真想把砍刀伸进深深的石缝,将砍刀撬断。哦,想得太天真了,大刀钝了舅爷不会磨砺吗?砍刀断了,不会再找一把吗?布鲁伯牛还是逃不脱被砍杀的命运。
娅妮痴痴地望着砍刀,这时,她才想起黎卡多来。尽管他这两年不愿去作魔师徒了,但找他帮个忙,也许行。娅妮向寨里走去。走到黎卡多的木楼梯下,她收住了脚步,待到心跳稍平静的时候,才去敲门。木楼里闪着煤油灯的光亮,有人起来开门了。娅妮瞅见门边上插一柄木头刀,刀柄绑一束白纸。她心里明白:这是四大寨的人,以此来挡“鬼”、拒“鬼”于木楼门之外的意思。
“啊,娅妮,魔师不在家。”开门的正是黎卡多。灯光、火光照着他黑黝黝的脸膛。他是魔师的儿子,小时候曾跟娅妮在一个班读书。后来,在那个艰难岁月里,父亲为了培养他成为一个高明的魔师,接自己的班,便把他从学校拉回寨子,那时他小学还未毕业。卡多呢,正想找一碗饭、一块牛肉填满肚子,也就毅然跟在父亲身后去走寨,给人做葬礼。从此,她和他才分开。娅妮坚持读到初中,才回法里寨来,当民办教师、织布、纺纱、种山。那时,两人还是很要好的,直到各自成了家,才不互相往来。后来,卡多的妻子也对他走寨、当魔师不满,就背着小儿子,拉着大儿子出走了,离婚了。卡多感到很痛苦,当新经济政策如春风化雨,降落到四大瑶寨时,卡多真的不走寨了,就连亲戚做葬礼,叫他扛铜鼓去敲,他也不出门。他感到丢脸:“那是骗人的事呀!”现在,在这深沉的夜,娅妮找上木楼来了,手里拿着砍刀,已经明白表示:她的丈夫死了。
“卡多,师爷不在就好了,我请你去一趟。”娅妮轻柔地说道。
“月亮树已经换了新枝,我早已不去给人做葬礼!”
“看在我心爱的布鲁伯牛份上,你去一趟吧!”
“啊,我不!我再也不能行令杀牛了!再杀牛,我们四大寨的牛就要绝种,我不忍心让我的父老们光着背,弯着腰去拉犁!”
“流下山的泉水是清的,你的心是亮的,请你去是为了不要砍杀我的布鲁伯牛。”
“啊……这……”
“是的,在这时刻,魔师的话是圣旨,你说什么,父老们都会相信。”娅妮还是恳切地说。
“画眉鸟会唱歌,我黎卡多能说什么?”
“你能说,我丈夫死了不需要牛,你能讲,他已乘仙驾鹤……”
黎卡多听着,眼前迷糊了。三年前,他母亲过世,砍杀了那头布巴拉牛以后,他连续拉了三春的犁耙。娅妮的眼睛注视着卡多的眼睛。黎卡多蹲在门前,发愁了。他内心翻腾着浊水。他实在是不愿作一个魔师徒。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布巴拉牛。现在,娅妮正站在跟前乞求,既完成葬礼,又不用砍牛,四大寨的父老们依不依?四大寨的长者们信不信?千年旧习,百年寨规,那些渺渺茫茫的东西,那些捉摸不定的神灵,他自己也摸不透是有?是无?但是,有一点他是清楚的,砍牛纯粹是从远古的故事中沿袭下来的。如果违反了这习惯,寨里出了什么事,娅妮遭了罪,他能承担得了吗?于是,他以一个魔师的口吻来审度娅妮:
“不砍牛,你丈夫升不了西天,你怕不怕?”
“我不怕!”
“你丈夫回来闹夜,你怕不怕?”
“我不怕!”
“天给你降下灾难,你怕不怕?”
“怕也逃不脱!”
“你还年轻,长者们说你不敬不孝,以后谁也不敢做你的丈夫,你怕不怕?”
“我不怕!”
“你为什么不怕?”
“我?为什么?……”娅妮稍停片刻,沉思着。
前几年,她作为少数民族参观团,到了省城,上了北京,她懂得许多许多新鲜事。汉族兄弟,老人去世了,并没有砍杀耕牛,男人也不留辫子,我们的民族,男的却还留着。听老辈人说:在非常贫困的过去,人死了,也有不砍杀牛的人家,这些人家,现在,不也同样安然无事吗?他们的子孙该读书的读书,该当干部的当干部。没有太阳,天不会亮,没有共产党,瑶家不得幸福。每年,党把大批大批的布匹、药品、粮食运进山来,送到山里人的手里,把钱放进山里人的荷包,生活才能像石山一样安定。现在,大山是绿油油的,那是因为有春水阳光;庄稼人的腰挺得直直的,那是因为有党的政策;各家各户养上了大牛,那是因为有政府拨款。如果我们还在不断地砍杀耕牛,不断地用脚犁翻地,我们能富起来吗?上山砍树不能没有刀,山里人耕地不能没有牛。古老的习惯,给后代带来多少灾难,十岁的孩子要参加耕地、挖山,八岁的女儿要为父母分忧、背弟妹。繁重的手工劳动像枷子套在我们庄稼人的脖子上,我们的民族何年何月才能伸腰!娅妮尽量打开回忆的门窗,把她当民办教师学到的知识,把她去参观得到的启示,把她去开会听到的政策,一起酿成酒,敬给黎卡多。
黎卡多的眼睛亮了,他为自己过去的无知而忏悔。不过他还担心:“山羊最怕跳不过高高的瑶山,我们能瞒得过四大寨长者们的眼睛吗?”
娅妮坚定地说:“长者们的眼睛被雾遮着,父老们的双脚被神藤拴着,魔师说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
柔和的夜风,只拂着山里两年年轻人的心。娅妮和卡多商量着如何跟旧的寨规、旧的习俗作一次智斗。娅妮想从自己身上,带出一条绿色的风。她感到,中国纯朴的山里农民,几十年来走过弯弯曲曲的生活道路,由穷变富,又由富变穷。现在,已经又从穷变富起来了。然而,在画眉鸟的欢唱声中,穷的影子也将会附在一切旧的习惯身上走来的。
何娅妮告辞黎卡多的时候,卡多深情地说:“明天的葬礼照样进行。到了砍牛时刻,我要看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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