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式昆
一
款款地向瑶山深处走去,走向原始的丛林,如浪的雾霭,如波的峰峦,如镜的清泉,如练的溪涧,依山凭险的吊脚楼村寨,远近为伍的瑶家;晨光熹微,旭日临山,青草上、花蕊里、翠叶间,晶莹的露珠闪耀着,被嘤嘤的鸟啼摇落,又让缕缕炊烟网住,一颗颗地串联,飘向太空;不知从何年何月起,这片神奇梦幻的山山水水,融和着一个古老的民族,演绎着一串串深邃的故事。
谁能解读这些一波三折的瑶族传奇,参透刚烈如山,怀柔如水的瑶家儿女呢?我叩问蓝天,叩问高山,叩问历史,叩问阿公……
二
瑶家从哪里来?从老阿公到阿公,一代代口耳相传,山谷里荡漾着浑厚的回音:远古三苗的后裔,祖先盘王开疆有功而幸免徭役,同族皆号称“莫徭”,向来在辽远的北方生息……但是,时光老人在黑森森的山林里埋下了浓重的伏笔:十二姓瑶家为何要漂洋过海举族南迁,舍弃平旷而择居毗连湘粤桂的崇山峻岭?是生存的进取,是灾祸的退避,是百川入海的必然,或者是险滩漂泊的无奈?历史有源也有流,他们是否迟早会再来一次浩浩荡荡的大迁徒?从逶迤的山岭走向壮阔的原野……
款款地向瑶山深处走去,你瞧,这个博大精深的奥秘,或许就映在吊脚楼的灯火阑珊里?
三
在这块丰富、博大、深厚的土地上,错落有致的吊脚楼村寨,聚居着刀耕火种的瑶家。
瑶寨里,吊脚楼上,我在频频地眺望。
眼前闪过一个逐山而居的民族。
千百年来,他们赖以生息的地盘是莽莽青山、陡坡与陕谷,望天田土寥寥无几,黍菽、小米、旱禾,终年糊不上口,狩猎山兽略补食用,从这座山爬过那座山,练就了“履险如夷,耐饿忍苦”的绝技与坚韧;妇女椎髻,男子汉挽卷着头帕,服饰纹锦斑斓,跣足而前,说着“外族人不可晓”的言语;无论春夏与秋冬,日出而作,日人而息,夜朦胧,星闪烁,男女老幼相依着,在吊脚楼上吹起木叶曲,柔婉清脆,伴和着娓娓的瑶歌,飘荡着久远的悲壮,难耐的凄楚与美好的憧憬……
四
我知道,瑶族是强悍团结的,从“儿能行”之日就爬下呆脚楼,习艺练功,左腰长刀,右负大弩,相将而前,抵卫着兽与人强扰生息的侵凌;瑶族是追求文明的,在吊脚楼前,扮演着神与巫,调盘王(一称还盘王愿)祭祖先,击腰鼓,吹笙竽,围着簇簇篝火,连袂起舞,由星星落岭直跳到天亮;瑶族是淳朴厚道的,吊脚楼里来了远道的朋友,于是捧出家酿的五谷瓜箪酒,摆上鲜山珍,腊野味,挽颈劝觞,掏出深如海、厚如山的情意……
五
我在想,历史的巨人如列子御风而行,奇山秀水留不住往昔的岁月,原始的干戈和玉帛,忧患与希望,悲凉与欢悦,怨恨与挚爱,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吊脚楼是历史的见证,让历史告诉未来。我相信,吊脚楼里的瑶族乡亲,必将迈开时代的步伐,越过有形无形的山梁,穿透或明或暗的迷雾,迎着黎明的曙光,一步步走向山外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