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 荆 园 里
赵 砚 球
初冬时节,路过广州,拜望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容观瓊教授。老先生很好客,请我们在中大的紫荆园里喝早茶。餐毕,容先生带着我们游玩美丽的中大校园。
校园内一棵棵高大的乔木开着一簇簇、一朵朵紫红色的鲜花,树下也是落英缤纷,铺满了绿草地。
“冬天了还开这么好看的花,是什么花呀?”我问容先生。
容先生说:“你不知道吗?紫荆花呀!就是香港回归时说的那种花呀。”
“哦,是紫荆花呀!”我第一次见到这种花,惊喜之余,从地上拾起几朵夹在笔记本里。
见之,容先生踮着脚举起手,攀下枝桠要我摘下花朵,他自己又顺手摘下一束花递给我说“多夹些吧”。我说地上的也一样啊,别攀了,我不摘了。他说“树上的新鲜些呀。”
望着这位童心可鉴的的八旬老人,我忍俊不禁,高兴地再摘下几朵绽放的紫荆花夹在书里。当绿树鲜花下80高龄的老先生举着和放下双手时、当树枝弹回高空时,我看见了一幅旷世的风景画:——老人与鲜花、绿树与老人,此刻是多么和谐地融为一体,相映成趣啊!
顿时,我心中升腾起虔诚的祈愿:“老人家百岁吧!双百岁吧!与这紫荆树同在!年年盛开鲜花!”
他是一个不平凡的学者,是我国著名的人类学家、民族学家。此校园就是他的执教之地。他在教育界、学术界建树颇丰。其人生成就如同这青翠的紫荆树和绚丽的紫荆花啊!
老先生是本地人,早年留学美国休斯顿大学,50年代初回来报效祖国,先后在中山大学、中南民族学院、中央民族大学任教,80年代,中山大学恢复人类学系,他被召回家乡重建这一在我国久违了的社会学科,担任人类学系副主任,是当今中国人类学大师之一。容先生几十年里都在致力于人类学与民族学的教学与研究,对文化人类学、民族学的造诣很深,对南方少数民族如瑶族、苗族、壮族、黎族等的研究更是硕果累累。1999年中山大学和社会学界联合为他举行了“祝贺中山大学容观瓊教授从事人类学教学与研究50周年”庆典。
他对瑶族的族源和早期历史研究很深,写过不少专论,如《瑶族历史三题》《瑶族与古越族的关系——从“评皇券牒”看瑶族的早期历史》《瑶族早期历史问题的文化人类学考察》等等。因为我是瑶族,而有幸认识了容先生。我的一篇《从族谱看郴州过山瑶的社会历史生活及其演变》习文,得到了老先生的肯定与鼓励,于是有了长期的书信交往,不时通通电话。他常在信中指导我如何作田野调查,还寄来《文化人类学概论》《人类学方法论》《文化人类学与南方少数民族》《民族考古学初探》等专著和一些相关文章。这对于作实际工作的人加强理论学习,是很有效的。学习理论,是他特别强调的问题,可惜我愚顽不灵,对理论的学习,一直很惭愧,太辜负老先生的期望了。
容先生平易近人、和蔼可亲,与许多少数民族群众交朋友,经常深入少数民族地区作调查,不断地补充着、丰富着他的理论与实践的教学和研究,是真正贴近民众社会、贴近生活实践的模范学者。早在20年前,他曾就上百份瑶族民间文献资料<评皇券牒>的记述,结合自西汉初至两晋南北朝800年间的历史,论证了信奉盘瓠的瑶族是东瓯人的子孙,百越族的一支,闽浙江淮一带则是他们的早期故乡。这一结论逐渐得到学科成果的支持和补证。1990年春天,已是68岁的容先生带着他的两位研究生麻国庆、李咏集来湖南考察瑶族,亲邻实地调研,走访问了湘南、湘东南6县1市的不少瑶族村寨,对这些地方进行着历史与现实的对应与研究,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考察瑶族的族源以及南岭民族走廊历史上的民族关系及现状。通过对这些地区的族谱习俗及历史上的迁徙活动,结合有关史料,得出了新的看法与结论:今日郴州乃至湘东南、湘南瑶族地区讲勉话的瑶族的先世并不是来自长沙武陵蛮地。……
容先生有一种可贵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常做着超出他工作职责范围内的事情,用心地帮助和培育他所研究的那个民族的人民,待人特别平等,无论是大学者还是偏远小地方的我等普通人,他都是很善待的,以一个社会科学和民族教育工作者的责任来培育人,号召和鼓励我们,“要以主人公精神来了解和研究自己的民族。要结合实际工作做点学问,并坚持下去。”还说“在基层工作,有利于掌握第一手资料。不要以为搞研究一定要在高楼深院的学府或研究所,在基层一样可以出成果,你可结合工作随时随地学习与调查,得来的资料和信息更加鲜活。”“当然,一定要注意理论的学习与掌握。要用理论来武装自己。”于我来说,这些教诲如醍醐灌顶。
当瑶族族源、迁徙路线还在学界众说纷纭时,他号召我们瑶族要尊重本民族的历史,重视还活在民间的历史文化现象,提示我们看相关资料和文章。惊奇的是,他说着说着的时候,能够随时说出什么刊物、那年、第几期、哪篇文章、某个作者、谈到哪个问题,可参考和比较云云。其记忆力真是好极了,要知道,有些文章是时隔很久的了,而他的研究领域又非常广阔。比如1998年的一天,说到瑶族的迁徙路线时,他告诉我“1988年广西的姚舜安先生写过一篇《瑶族迁徙之路的调查》,刊登在《民族研究》第2 期上,他说的迁徙流向与你们新发现的资料不一样,你要全面比较……”
他非常同情瑶族在以往历史上受尽压迫的苦难遭遇,也非常赞赏瑶族的反压迫斗争,如清代湘南著名的赵金龙起义。他在中央民族大学编写和讲授民族史课程时,亲自到故宫博物院抄写清史档案,16开的纸,密密麻麻地抄了72页,并在《中国民族史纲要》中写道:“这次大起义尽管被镇压了,但瑶族人民的那种勇于拒敌,从容就义的反压迫反盘剥的革命精神,令人肃然起敬。”令我感动和感激的是,当他知道赵金龙的历史故事至今还活在湘南粤北瑶山,他的部下还传有许多后代,清史档案与真实历史不尽相符时,即将他抄写的那珍贵的72页赵金龙起义资料寄给了我,提示我对比史料作实地调查,并希望我们本民族的人来个正本清源,还历史真面目。
此外,他在学习方法细节上的帮助也是苦口婆心的,如1990年他来湘南、湘东南作“瑶族族源等历史问题”课题考察,在炎陵县龙渣瑶族乡考察盘姓瑶族的墓地时,我记碑文,却没编号,他马上在旁边告诉我,要按墓地的排列顺序给编上号,写文章引用时才有说服力、才可信。在陪同容先生来湘考察的十多天时间里,就这样随时随地接受着先生耐心细致的教导,真是受益匪浅。对这份机缘,至今犹感幸运。
谁说“理论是灰色的”?麻国庆博士说“容先生的研究领域非常广,但都有很深的造诣,在国内外学界有着广泛的影响,这和他对于人类学、社会学、历史学、民族学以及民族考古学的研究有着直接的关系。他特别强调学科之间的科际整合。……其研究所涉纵横交错,包括文化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多民族社会中的民族关系以及民族历史的研究、少数民族的科技成果和民族地区的经济发展与文化传统、民族特色等问题。”1998年容先生在美国和加拿大探亲期间又从互联网上学习和获取国际社会学界的新信息,结合中国本土实际,写出了跨文化比较研究、文化传承研究、文化传播和文化变迁研究、文化定量分析研究、结构功能分析研究等文化人类学方法论的 一系列论文。学界评述“从中我们看出先生一直是站在人类学的学术前沿的。……尽管他年事已高,但他对于学术的追求和创新一直保持着一种年青的心态,这种心态正是容先生在学术上求真创新的真谛。” 他的这些理念、倡导和主张为学术界注人了鲜活的源泉。他的学术之树、理论之树是常青的。
容先生带我参观人类学系,游览校园,漫步珠江河畔。他步履稳健,精神矍铄,其神情是那样的谦和诚恳,智慧的双眸闪烁着慈祥的光辉,就如这冬日里和煦的阳光,温暖着人心。他一边不时地介绍学校的景物,当走到孙中山塑像前和马丁堂时,讲孙中山创办中大的故事和孙中山“要立志做大事,不可立志做大官”的名言,一边询问湘南瑶族与粤北瑶族历史上的联系“有什么新线索吗”?还询问他访问和考察过的瑶山现状,提示我抓住某个问题,收集那些资料,从那个角度、那个层面去探索。……我洗耳恭听,如沐春风。
珠江流经中大校园,岁月染红园中紫荆。
哦!这座高贵美丽的校园是他的母校,是他辛勤耕耘的园地。他在这里,以蜡烛般炽热的情怀教书育人,换来桃李芳菲,以孜孜不倦,皓首穷经,换来硕果累累!他的《民族考古学初探》《人类学方法论》被学界视为这一领域研究的拓荒之著。
老树新枝绿常在,紫荆花开别样红。我望着眼前的这位人类学、民族学大师,望着紫荆树下漫步思考的容先生:他还在追索着我们过山瑶人在那悠远历史中迁徙靡定的来踪去迹,还在倾听着瑶人在新时代里的前进步伐呢。
哦,先生!我们谨向您祝福!
愿您的学术理论之树长青!
愿您不老的人生伴随那盛开的紫荆,岁岁年年!
(作者单位:湖南省郴州市民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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