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 怜 稚 子 牵 衣 唤”
——陈士洪先生和他的女儿
赵 砚 球
一
20年前,清香同学几次来信说,她在五七干校交了个好朋友,叫小毛,书名是泽江,既善良淳朴、又正直纯洁,爱做好事,助人为乐,如何如何好,但遗憾的是,她没有爸爸。我当时很纳闷,怎么会没有爸爸呢?这说法不对。后来我去干校学习,问起清香,小毛怎么没有爸爸。清香说,反正我们到她家去没看到过,她也从来没有说起过她爸爸。
十七、八岁的女孩不会去深究朋友“为什么没有爸爸”,但我为朋友“没有爸爸”而遗憾,又觉得是个谜而记在了心底。
十多年后,我们三个都先后来到郴州工作生活。因为清香的关系,我和小毛也成了好朋友。并且知道了她有一个不同凡响的爸爸——在教育界和学术界都享有盛名的陈士洪先生。他是郴州师范的高级讲师、郴江诗社的副社长,德高望重,其道德文章皆被称颂。并终于知道以往那未知的谜。
原来,小毛刚出世,她的知识分子父母就不幸被同时划为右派。为了孩子不受影响,她的父母协议分手,孩子由母亲抚养。于是出生才几天,他父亲从医院把小毛抱到她妈妈工作的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回他自己的工作单位去了。
此去经年。她没见过父亲,也没听母亲说起过,只是奇怪,别的孩子都有爸爸,怎么自己就没有呢?母亲是个严慈相济的知识分子,还是战争年代的革命游击队员。她本是法院的法官,反右时被下放工厂改造,独自带着女儿过日子。生活的坎坷,使她格外坚强,在小毛的眼里,她是一个威严的母亲。对于父亲,幼时的小毛或许问过母亲,或许没敢问,或许问过而没有结果。总之,她对父亲一无所知。
直到有一天,她大约3、4岁时,一个青年男子来到她们家,母亲要小毛叫他爸爸。
----啊,多少个日夜的想望,多少个晨昏的等盼,想象中的爸爸真的来到了眼前!她张开小嘴叫着:“爸爸!爸爸!爸爸……!”一遍又一遍,牵着父亲的手,扯着父亲的衣,叫个不停。直到母亲说“可以了,叫这么多了。”才停下来。可怜的孩子,她幼小的心灵里,是多么渴望身边有一个父亲啊!
“爸爸——” !别的小朋友天天叫着爸爸,可她却是首次叫啊,她该是蓄积了几千、几万次对“爸爸”的呼唤,今天才第一次叫出口啊。 决堤的河水流泻吧!盼父的孩子呼唤吧!今天要把“爸爸”叫个够!可是母亲止住了她。她是听话的乖孩子。
这时父亲拿出小女孩用的小花夹、小花伞等玩具给自己的孩子,小毛高兴得不得了,捧着爸爸带来的好看礼品,心胸里充满了幸福。她把这份幸福小心地珍藏着,长时间地保留着父亲的这份礼物,高兴地玩着、用着,然后又细心地收藏着,收了十几二十年。
父母交谈了一些什么后,父亲要去招待所住宿了,小毛怔怔地看着父亲,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去。她是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回来了又要离开的。他这次离去后,给母亲寄来了两首七律诗。诗云:
弹指年华事已匆,偶嗟隔世与君同。
人间佳偶翻成怨,天上情缘合是空。
片片忍随东逝水?心心犹逐北归鸿。
最怜稚子牵衣唤,回首蓬山又一重。
帝城春色有还无,雨横风狂四月初。
碎箔已教枉作茧,覆巢差幸尚完雏。
天涯何处怜芳草,洛下凭谁问玉壶。
欲把馨香遗远者,洞庭波阔怯飞鸟。
诗人离别妻女的凄恻之情足见一斑。
此次一走,父女睽别,天各一方。大约2年后,父亲又来看望了她一次。
岁月流逝,一年又一年。十多年过去,父亲没来看望她,他身不由己。
世事更迭,一桩又一桩。右派平反了,小毛参加工作了。她想念着父亲。
这时的陈士洪先生——女儿心灵中的那个慈爱父亲在哪呢?小毛不知道。
此间,诗人早已下放到永兴乡下的一个林场二十余年了。他在那从事着艰苦的劳动,洁身自好,独自过着淡泊的生活。劳作之余,感怀记事,书写诗文。也写些怀念妻女忧伤的诗,如“欲向银河看织女,牛郎已坠转沉吟。”或借景抒怀,“二月风来人自醉,不须惆怅数杯宽。”而更多的是咏物颂人:“故遣田边红数点,山村儿女逗春光。”他对世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宽厚为怀。 他咏竹“爱君清直躯,可以做吾枕”,咏水渠“新开渠道连溪阔,添得门前几尺波。”咏白菜“不自占秋色,方欣饷众饥。”咏萝卜“甘冷团团水,明莹颗颗珠”。……而“最怜稚子牵衣唤”,却是他萦绕在胸20余年,忘不了的情景,放不下的情结啊。
陈士洪先生在漫长的艰苦岁月里写下了大量的词赋。今天,我们从他的《丹黄集》诗文里,可以领略到他高雅的情致和高尚的情操。他始终坚信真理与光明,在《卜算子.咏梅>一词中写道"冬天来了春何远? 壮语曾传自雪莱。未若梅花迎雪放, 独标清劲驾春回!”他向往着春天!
春天来了,女儿来了。1980年,小毛在父辈朋友的帮助下,知悉了父亲的所在。她独自乘着公共汽车,几经辗转,到得那个大山中的林场。在那一片莽莽苍苍的树林里,小毛见到了长久思念的父亲。
依稀中的那个年轻父亲呢?
记忆中的那个年幼童女呢?
“稚子牵衣唤”啊!----今又声声唤:“爸爸!爸爸!爸爸!”……
女儿的呼唤,激起一阵阵林涛回荡。———山也感动!树也回应!
想着从前的小女孩,望着眼前的大姑娘,年过半百的父亲唏嘘不已。
“跟我回郴州吧,爸爸。我们和妈妈一起过,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不再分离。”
昔日稚子牵衣别,今日挽着老父归。
二
“独标清劲架春回。”诗人随着青春的女儿回到郴州,与忠贞高洁的妻子团聚 。工作在郴州师范,教文学。陈士洪先生家学渊源,他父亲是江浙才子、安徽大学教授,与文学泰斗钱钟书之父钱基博很有交情。他自幼受父亲的文学熏陶,诗词歌赋早成竹在胸。在郴师教授古典文学、诗词和文艺理论,架轻就熟,得心应手。业余时间填词作诗撰写文艺评论,成果累累。加之他温文尔雅,情操品行亦堪为人师表,其道德文章颇为师生赞颂。而女儿小毛呢?她快乐着、幸福着,因为她的身边有了父亲,一个至仁至善的父亲,一个多才多艺的父亲。她在尽情享受父爱之时,更将自己的孝心、温情献上。他们都在相互给与,相互弥补。弥补着在过去漫长的离别时间里彼此间缺少的父女之爱。
父亲慈祥、厚道,知识渊博。他悉心教导着女儿,辅导着女儿习文学,学诗词歌赋,他要将女儿在“文革”时期所缺失的文学一课补上。多少年过去,小毛在父亲身边受着教诲,获益匪浅。并在电大完成了全部文学课程。当小毛有了孩子后,他又精心地培育着外甥女,教她学英语,学诗词,将孩子培养得出类拔翠,如今已是文科大学生。
女儿温顺、多情,有着感人的孝心。她除精心照顾父亲的日常生活外,还想方设法让父亲的精神生活过得更精彩。父亲喜欢旅游,她尽量陪伴左右。携他游历名胜古迹,跟随李白、苏东坡的足迹作唐诗宋词之旅。到杭州感受“人间天堂”,在庐山观“银河落九天”,在泰山唱“撑空青未了”,在三峡唱“大江东去”,在西安、洛阳发思古之幽情。
锦绣山河中何只陶冶着性情、情操,更升华着浓浓的依依父女情啊!
近年,诗人年纪大了,不能远行,女儿就常带着父亲近游。在一个春天的假日里,我亦有幸陪伴他们父女游了王仙岭。
能与诗人及好友游历山川,谈笑林泉,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此次的出游是令人愉快和受益的,更高兴的是,知道了我过去想知道而未能知道的他们父女之间的往事。于是,记之以上的故事,载之以下的游历。
那一天,小毛与我陪着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先生,沿着峡谷上山 ,欣赏了山涧中的清流和那一挂揣急的瀑布。又到王仙岭脚下的凤谷庵遗址处游览。 此庵的始建时期是清朝康熙年间 ,遗址上残留着一块道光二十二年的石碑。碑文清雅,记载着凤谷庵的兴废。陈老认真地吟读了石碑全文,对那些含义深广的古文字词,给我们作了详尽和精确的解释。许多游人在旁边围着聆听,啧啧称道“老先生好有学问哟!”
在一座刚完工的亭子里稍息时,见到过往儿童,看看身边的女儿,突然引发了老先生那久远的记忆,说起他几十年前与妻女悲欢离合的故事。说来辛酸,他的眼睛一直潮湿着。他回忆说二十多年里只到资兴去过两次看望小毛母女,那时小毛只有三、四岁。这时小毛插话说“我爸爸去资兴时送给我一把小花伞、几个很好看的头发夹和一些玩具,我现在还记得那些颜色和样式。我一直保留着,直到长大搬家时,不小心遗失了。丢失后,不知道有多心疼,因为那时我还没有找到爸爸。”陈老说:“她那时那么小,两次都是扯着我的衣角,那么真切地喊着我。故,我回去后写下了:‘最怜稚子牵衣唤’的句子。直到许多年过去,她长成大姑娘,到林场把我找回来。”
那“牵衣”的情景,那“爸爸”的呼唤,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于诗人的生活中,该是怎样的历历在目,声声在耳啊!
那“稚子牵衣唤”的情结,是父女之间20余年的思念与等盼!
我问陈老“如果她不去找你呢?”他说“我会一直在那里过下去。”我说“多亏有个小毛哦。”他感慨地点点头。这时我注意到,诗人滋润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感激。
一切苦楚都过去了,他们现在是一对幸福的父女。
游累了,我们应邀到王仙岭一个居住着几户瑶人的小瑶寨中,在邓己友瑶胞家午餐,吃着美味的野菜和地道的瑶山腊肉,陈老父女很是高兴,说好久没吃过这种农家饭了。席间,我对老邓说,我有一种感觉,在这里有一块瑶人经营的山岭,有一个瑶人居住的家园,我们傍着它在不远的地方生活、工作,不时可以到这里来看看,是一种福气。老邓说“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常来常往。”小毛父女竟异口同声地响应“我们也常来,可以吗?”老邓全家人也异口同声地说“欢迎、欢迎!”厚道的诗人在哪都
受欢迎。老先生还很支持我们保留小瑶寨,建立博物馆的梦想。我们说到时请您当顾问,他乐哈哈地笑着应着。他的笑容中常常露出略带羞涩的真诚童趣。小毛亦如是,父女俩太相像了。
离开老邓的村庄,沿着石子路下山回家。当我们经过路旁的一株高大的桐树时,不禁停步,伫立在铺满了落花的桐树下,看白色的桐花在春风中飞舞,一瓣一瓣,一朵一朵地飘落在我们的头上、身上。陈老说“‘踏花归来马蹄香’啊,今天很开心”。小毛说,“爸爸,你就写两首诗吧”。我赶紧附和“我们等着拜读”。陈老应着“好,好!”
女儿一直搀扶着父亲,他们都仰着头欣赏着这株高大的桐树,洋溢出快乐的神采。那满树的桐花,映衬着他们满脸的幸福,在这明媚的春天里正相映成趣啊。我在他们旁边,欣赏着这道风景,看着桐树下的这对父女,默念着他们的故事,从心底里祝福着他们!
(此文获报告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