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同寻常的公开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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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赵雄英终于备完了明天要上的课。推开窗子，一阵清凉的山风迎面扑来。望着月色下学校依稀的影子，她不禁想起自己当年当上教师的情景：
那是1975年7月，她刚从东坪中学初中毕业。瑶山教育当时还相当落后，在1958年之前，东坪没有一个瑶族女孩上过初中，即使是现在，许多女孩读到小学也就不读了，所以，雄英能初中毕业，也算是比较早的瑶族女初中毕业生，在村里算是个“秀才”。此时**已进入后期，赵天养的问题也未再纠缠，阴影逐渐散去。
这天，一直暗中关心着赵天养一家的大队党支部书记赵志安来到赵天养家，并帮着杀猪。
杀完猪后，他对赵天养说：“你们两公婆年纪都大了，家里没有一个年轻人照顾也不方便，你们只有赵雄英一个独女，这样吧，队里托儿所需要个人手，我看不如把在外面水利建设会战的雄英调回来，在托儿所帮着照料小孩，你看怎么样？”
赵天养一听，喜出望外：“那太好了，雄英就爱当老师。”
就这样，赵雄英被安排在托儿所干了半年多，次年3月下学期开学时，村小学一位女老师怀孕快要生小孩，需要有一个人来顶替，赵雄英又被推荐到学校代课。
当天晚上，她高兴得一夜难眠。她自小就有当医生或者当老师的理想。当医生源于她三个没有存活下来的兄弟，这全是瑶山缺医少药造成的。如果自己是医生，瑶家很多有病的孩子都会得救，不会夭折。而对于当老师，她觉得老师很伟大，很崇高，能教人识字，教人懂礼貌，教人怎样做人和成才，是个挺光荣的职业。
其实，赵雄英曾有个当医生的机会，那是1975年底，大队要选几个女性到县城医院学习，回来当赤脚医生，她已上了车，但阿爸死活不肯让她去，硬是把她从车上拉了回来。至今她也弄不明白，阿爸为什么不让她当医生，是不是几个男孩没有得救，阿爸对医生有种本能的成见？还是怕女儿上了车，出去了，从此不再回来了？
现在当老师的梦想实现了，怎能不让人激动？她暗下决心要努力工作，要像丘丹楠老师那么有本事。丘老师是她的启蒙老师，在县城读小学时还和自己的阿爸同过班。他在瑶区教书已有许多年头，后来还把自己的妻子调来，夫妻俩一起在瑶山教书。丘老师真有本事，他一个人同时教两个班，这个班上课，那个班就做练习。他对同学很好，再调皮的学生他都有办法调教好，他教的学生个个成绩不错……
第二天，年纪还不满16周岁的赵雄英踏上了讲台，从此一教就是28年。
赵雄英教的是二年级，有20多位学生。瑶族本身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自己民族的文字，所以瑶族教师教小学低年级比较合适，可以瑶话、普通话双语并用，使学生更快学会识字，做算术。瑶区最缺的正是瑶族出身的教师。
赵雄英虽然上过初中，成绩在班上也不错，但对于如何准确掌握汉语拼音还是有距离。为了让学生一开始接触汉字就能准确掌握汉语拼音，她虚心向老师们请教，当时学校有6位老师，除了赵雄英外，都是汉族老师，其中一个叫毛祖英的老师，是师范毕业生，汉语拼音掌握得特别好。她见雄英年纪小，却虚心肯学，悟性也高，便耐心教，使雄英很快掌握了汉语拚音。
赵天养为自己的女儿能当上教师感到高兴与自豪，他觉得村民看他的眼光也似乎好了许多。赵雄英常利用中午和晚上的休息时间在家里辅导学生。他十分支持，特意腾出一间房子给女儿，并上山砍来木头，做了些简易的桌凳给学生做作业。
想到明天上公开课，雄英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上公开课的情景。那是她刚到村小当民办教师，上课才半个月。一天上课铃响，校长突然通知她县教育局和公社教办有五、六个同志要听她的课，她不由一阵紧张，方才她已看到这几个人，以为来检查工作，就是听课也会是听其他老师的，想不到却是来听自己的。
开始讲课的时候，望着学生后面坐着的几位领导和老师，赵雄英的心七上八下的，两腿发软，声音都在打颤。后来，她的好强心上来了，今天就豁出去了，这才慢慢稳住自己。逐渐进入角色，像跟平时上课一样，把整堂课上完了。还好，中间没有卡壳。
下课铃响，大家都表示满意。县教育局的同志半开玩笑说：“不错，这个瑶妹上的课不错，很能结合瑶族小孩的实际。看得出，开始几分钟比较紧张，如果她身上有跳虱，也会被吓跑！”
大家一听，哈哈大笑，赵雄英羞红着脸躲在校长背后。
明天，明天的公开课又该如何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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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英是被家里那只雄鸡的高啼声吵醒的。她赶紧起来，梳妆打扮一番，穿上自己喜欢的一件白底碎花的确凉衬衣，便来到学校。先把教室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又提来一桶清水，把桌椅、黑板抹了一遍。她特意挑了几张较好的凳子，摆在教室后面，好让客人们坐。
快上课时，校长跑来告诉她，上面来了一大群“大人物”，有中央的，有省里的，还有市里、县里的，大概有十几二十个。
赵雄英一听，甚是吃惊：“这么多人，这小小的教室根本容不下，校长，你看怎么办？”
校长扫视了一下狭窄的教室，这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当机立断：“这样吧，把公开课改在操场上，马上动员老师和学生，把学校所有的桌椅搬到操场，要快！”
校长一声令下，师生们全体动员，手忙脚乱地把桌椅全搬到操场，前面六、七排是学生座位，后面几排供嘉宾们坐。赵雄英和另一位老师赶紧把黑板抬出来，支在一张大桌子上。
附近村庄的瑶胞听说有中央的“大人物”要来听瑶家自己的老师来讲课，像看戏似的，扶老携幼前来观看，屋前屋后，田头树上，一下围了几百人。这是一个“奇特”的授课场面，听课的“学生”一下多了好几十倍，这在瑶乡历史上也是空前的。
望着偌大的操场，黑压压的人，特别是后排坐着的中央、省、市的领导、专家，赵雄英心中像有只小鹿似的，蹦蹦乱跳，惊慌之情无以言表。
她紧张得手在打颤，抓起的粉笔“啪”地掉落地，摔成两截。她涨红着脸蹲下身捡起粉笔，无意瞥了一眼在旁站着的校长。校长并没有责备，只是暗暗向她攥了一下拳，要她镇定。
她深呼了口气，慢慢定下心来。像往常般，为了吸引学生们对学习的兴趣，赵雄英喜欢在上正课前花几分钟讲一个小故事。
这时，她抿了抿嘴，开口讲道：“同学们，今天给大家讲个盘王的故事吧，这是我小时候阿爸讲给我听的呢。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帝喾高辛王当政之时，皇后娘娘耳朵得了病，久治不愈。后从耳中挑出一条金虫，耳疾自愈。不久，用盘子扣于瓠篱中的金虫变成了一只遍体锦纹的龙犬，取名叫‘盘瓠’。盘瓠漂亮又乖巧伶俐，深得高辛王及百官们的喜爱。后来，有一个势力强大的番王兴兵作乱，高辛王张榜招贤，许诺谁能擒取番王首级，就将女儿嫁给他。百官害怕番王的势力，无人敢往。只有盘瓠挺身而出，只身赴敌，趁番王酒醉的时候一口咬下他的头颅，献给高辛王。高辛王依约将公主许配给他，他也置身在金钟中，6天后龙犬变成了人身。婚后，高辛王封他为南京石宝殿之王，后人因此称之为‘盘王’。”
赵雄英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很快进入了角色，已忘了怯场。台下的学生和听众也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庞大的操场变得静悄悄的。
“但是，盘王并不贪图荣华富贵，夫妻双双搬入南山，生儿育女，耕猎劳作。高辛王赐他所生的6儿6女每人一姓，这便是瑶族最早的十二姓。后来盘王在打猎时被一只山羊撞下山崖而死，他的子孙们繁衍成了瑶族。”
“老师，后来啊。”坐在前排的一个女孩听到盘王死了，眼睛湿润了，低声问道。
赵雄英本来讲到这里就想打住，看见台下一双双期待的目光，继续柔声讲道：“盘王生时有灵性，死后也能护佑其子孙。传说有一年天大旱，瑶寨12姓背井离乡去逃难，途中渡海又遇风暴。危难之时，人们磕头请求先祖保佑，并许下大愿，只要船能平安靠岸，以后年年酬谢盘王。此愿果然灵验，船队于农历10月16日平安靠岸，这一天恰是盘王的生日，人们便互相庆贺，祭祀盘王，还盘王愿。并从此相沿成习，传承至今。这就是盘王节的由来”
说到这里，她看了同学们一眼，用瑶语说：“同学们，大家说说，你们各自姓什么？”
“我姓赵。”
“我姓盘。”
“我家叫王。”
“我是邓。”
……
学生们纷纷举手，一个接一个的回答。
赵雄英听了，启发道：“对罗，我们大家虽然姓不同，但都是盘王的子孙，都是一家人，我们与汉族兄弟一起，共同建设新瑶乡。你们说说，我们靠什么来为家乡作贡献呢？”
“学好文化，学好本领。”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答得好。”赵雄英说，“现在请翻开课本第10页，今天讲第三课。”
四十五分的课讲完了，虽然是早春，赵雄英仍然感到背部微微沁出汗粒。
旁听的领导和来宾听完课，都认为赵雄英的课上得不错，能根据瑶区小孩的特点因材施教。学生易记，易懂，受欢迎。当然，也有专家提出中肯的意见，赵老师初中水平，起点低些，有机会应该送她去进修，她是好苗子，要好好培养。培养少数民族教师是我们的方向。
赵雄英听了，心里涌出一股甜蜜，晚上，她再一次难以入睡，想啊想的，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汉族小伙子，人长得挺帅，心也善良。自己答应要请他来家作客的，这一段忙着上课了，竟忘了。瑶家人说话算话，明天可要托人带个口信去，请他来。
窗外，一轮明月悬在中天，皓洁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