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忆前辈循阳公

赵砚球

无论时间的激流将冲淡我们心中的多少记忆，也不管有多少光辉的形象涌进我们有限的心房，我们却永远不会忘记我们家族的好前辈，我们民族的杰出人物——循阳公。

赵公循阳，字明亮，号启太。按我们茶坪赵姓家族的排行，他是爷爷辈。他去世时，我还是一个孩童，依稀记得，他是一个笑咪咪的慈祥长者。在以后的岁月里，从祖母、父母那儿闻说过他的许多恩德，及至今日，作为一个民族工作者，在郴地瑶山穿村走寨的行旅中，亦听到瑶山老人对他功业的诸多颂扬，以及还在流传的一些轶闻趣事。下面记述二、三事，作为晚辈的感恩之思和永久纪念。

兴办学校、德泽瑶山、惠及父母

“茶坪三籍国民小学校”，是循阳公于1911年联合族中晚清秀才，组织茶坪民家、瑶家、客家三种不同文化背景的群体民众，集资兴办起来的一所学校。几十年里，这所学校为茶坪瑶山培养了一代又一代文化人，其业绩已被载入《中国教育大辞典》。循阳公也因此而成为中国第一个瑶族教育家，循阳公的教育思想、教育实践和教育纲领，一直造福着我们瑶山。在他的“民族平等、男女同校”的办学宗旨下，我的父母均得以入校享受教育。听父母说，循阳公与我祖父母家是房族，与外祖父母家也交往甚笃，常往来于家中。父亲年少时，甚得循阳公器重，常被携及左右去酃县、旧市等祖居地扫墓和参予一些族内活动。小时常听祖母念叨：“你父亲能读到高小毕业，全托启太（循阳）的福哟，他从清明上给了一担谷读书。”父亲也多次回忆，说他七八岁时，循阳公即敦促祖父母送他到三籍小学就读，初小毕业后，在家务农。那时的茶坪瑶山弟子，由于家贫，少有再读得起高小的，家父同样如此。为此，循阳公不知上门几多次，动员祖母继续送子读书。同时，他在赵姓清明会上作出决定，凡赵姓子弟，升学者奖励一担谷，学业优秀者，另有奖励。于是，父亲就获此恩惠，修完了高小学业。

三籍小学“男女平等，同校学习”的办学主张使生长在学校隔壁的母亲（生于1928年）也享受了入学受教育的福份。循阳公是学校的创办者，始终担任着校长或名誉校长之职，常往来于学校，也常饮茶于外祖父家中，自然常向外祖父母灌输“男女平等”，“女孩也应该读书受教育”的思想。外公很容易地接受了他的思想主张，母亲7岁时，即开蒙读书，成为这所三籍小学的第一个女生，并修完了全部小学课程。母亲说，到了五十年代，我出生后，循阳公又叮嘱父母，“现在是新社会，更要送子女读书，要送她读大学……”。父母在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教诲面前，一向是谨记听从的。我确信，在不甚重视女孩教育的山区农村，我能上学，并受到高等教育，这与循阳公几十年春风化雨般的教育，潜移默化的影响是直接相关的。于今，在对恩重如山的父母怀着感激怀念之情时，同样对循阳公这位久故前辈怀着感恩戴德之恩。

力主公道，解除封建礼教，为母亲赢得幸福婚姻

循阳公不仅是瑶人中的自然领袖，也是地方上一位公道正直、众望所归的人物。如对母亲婚事的处理上，亦可见一斑。原来，母亲在未嫁家父之前，已由外婆作主将她黄斗亲，与本村杨家一男子订了婚，不久后，那男子被抓壮丁死在江西修水县，同乡来信告之，那男子家却守口如瓶，亦不准提退婚事，并准备将她转房。外祖父忠厚胆小，不敢为女儿作主。母亲不甘，找到循阳公，请他讲公道话退婚。循阳公知悉后，当即安慰母亲，说这事管定了，要她放心，不要怕。他找到杨家，晓之以理，退了婚事，解除了封建婚姻礼教对母亲的束缚。时隔一年后，循阳公又为母亲提亲到父亲家，婚礼上当证婚人。父母白头偕老，相亲相爱，一生和睦，共同度过了金婚之年。每当提起循阳公，母亲的感激和感恩之情总溢于言表。

铁嘴讼师，匡扶正义，维护民族权益

循阳公的显著业绩，除办教育外，就要数他为瑶民权益打官司，作讼师的功业了。他在青壮年时期，常与本村瑶人盘舜书结伴而行，被郴、资、酃、桂及蓝山、新田等县瑶人请去打官司。他是一张铁嘴，舜书是一支利笔，俩人相得益彰，胜券常操，声名远播。至今，各瑶山仍留传着他帮人打官司的不少故事，我下乡瑶山时，亲耳听到许多瑶山老人对这位前辈的由衷赞誉，深为他在广阔瑶山所获得的荣耀而自豪。郴县棉花垅瑶人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山下刁民与瑶人争夺五盖山一带瑶民产业案中，请循阳公当状师、打官司，告到州府。他身材魁梧，四方大脸，威风凛凛，气势压倒对方，他足智多谋，能言善辩，带着郴州州官看山地，从瑶人祖坟里挖出珠帕（瑶人头饰），出示证据，使争山霸地的奸民哑口无言，瑶人胜诉，保住产业。

他不畏强暴，清廉正直。1926年，瑶民赵老满13岁的女儿被邻乡汉民地痞奸污，7岁儿子被杀死一案中，循阳公不畏强权恶势力，挺身而出，组织族人将凶手押解资兴政府，为瑶人伸冤。凶手家对循阳公先是威胁，后是利诱，许以循阳公150元银洋，要求私了。循阳公想，决不能受贿埋冤，否则，我弱小民族更无处安身，坚持状告官府。最后，依法将凶犯填命，判令凶手赔偿受害人300银洋。

他机智幽默，恢谐有趣，勇谋相济。茶坪赵清才舅公告诉我说：“启太老倌去打官司时，要我们抬着轿，说汉族有钱人打官司请讼师是坐轿去，我们瑶人无钱也要壮壮门面，你们抬抬我。我说，这么几十里路，还难得抬。他说，唉，后生家，路上我会自己走，只是到了县府城边才抬一抬，也壮壮气势，免得让人小看”。从中，我们看到一个平易近人，体谅民众，又有勇有谋的瑶人领袖的形象。资兴清江民族村瑶民在四周汉民社会中生存，因山地之争受尽地痞恶霸的欺凌，长大的树被盗砍，播下的庄稼被盗收，实在忍无可忍。循阳公数次被请去为他们打官司和出主意，在三、四十年代为他们赢过几宗案子。除此外，他还告诉那里的人，不要怕，不要太忍让，也给点历害。他教瑶人每人备一支竹筒，灌满辣椒水，刁民来犯或械斗时喷他们，让他们吃点亏。还有，必要时披上法人，做点法事，耍点武功，也吓吓他们。等等。在以往大民族恃强欺弱的生存环境中，有时用点雕虫小技，也能助己度一时之难关。

此外，循阳公还是一位众口皆碑的好郎中，他从青年到老年的几十年时间里，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以善为德，为四方乡邻诊治疾病，随喊随到，风雨无阻，新中国成立后，他率族拥护共Chan党领导，为民族团结进步做了很多有益工作，成为湖南省首届政协常务委员。

循阳公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本民族的公益事业，在瑶人眼里，他办教育，作讼师、当郎中，功德无量，到如今，他离别我们已50年，但他的音容笑貌，他的高尚品行，他的非凡业绩，却永远铭刻在瑶人的记忆追思中，长留在瑶山的绿水青山间。

中国第一个瑶族教育家赵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