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风流文课篇

李和平

解读瑶族文献《桂阳新籍文课试册》，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一方面，由于自己对这部文献有着太深厚的感情。它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当地瑶族学子乃至整个瑶人民族成分的命运，因此也就不敢轻易地落笔，惟恐亵渎瑶人先辈们的良苦用心。另一方面，文献堪称瑶人励学笃行，求知上进的典则，字里行间凝聚着瑶人先辈们追求平等，珍惜机遇，勇于竞争，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拳拳之意，以及试图摆脱落后，挑战歧视，克己自强，振兴族业的殷殷之情。由是我更应该从中受益，律己言行，叩拜以学。

多少次捧书研读，又多少次感慨万千。字里行间，我读懂和见证着瑶人当时得以受宠恩准科举而欣喜若狂，并细心呵护这一成果的盛况。因为试册之前的瑶族人，面对科举考试只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桂阳新籍文课试册》的编著意味着瑶民从此享有同等科考挤入仕途的权力，然后践行瑶族至今仍然墨守“在朝尽忠，在家尽孝”的古训，也正是这部文献一直激励着当地族人走出愚昧，走向文明。

隋唐时期，作为独立民族的“莫瑶”还没有确立自己民族安身立命的地方，依然“刀耕火种”，“吃尽一山过一山”，“民不符籍”，瑶山兴学也就无从谈起。直至宋代，一方面防备瑶族的反抗斗争，采取了一些退让政策，对瑶人“计口给田”，并采取“以瑶治瑶”的羁縻政策，即“择授土官”；另一方面则意识到笼络人心的重要，对瑶民施行了“开化教育”，开始在瑶山建立学校“以化服其心”，开设了以州学、县学、儒学、学宫和私塾等为主的学校。

宋真德秀《真文忠公文集》卷四三载：郴、桂（郴州、汝城）诸峒瑶人“贼性悍彪，在位者无以化服其心，故易为乱。奏请命郡教授选土之有学者二人，以《孝经》《论》《孟》授峒子弟”。然而宋王朝在瑶山的办学，其主旨是为了巩固其统治政权所采取的一项措施，正如《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六一所载：“乞赐国子监书，庶一变旧俗，皆为礼仪之民”。

而当时在瑶山兴学宣传授教只是“以儒为教”“以柔其心”的孔孟之道、儒家文化，并非让瑶人参议国事。只不过，兴学之举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对瑶族子弟的“教化”培养，以及改变瑶族社会的一些陋习。

自此以后，历经各朝，都有在瑶山进行“儒学教化”。而在瑶族地区推行科举制度，允许瑶族学生参加科举应试，还是始于清朝。因为18世纪清朝大规模改土归流后，在土司被废除的同时，封建文化教育也随之进入南方少数民族地区，各地书院、府学、义学、县学、卫学不断建立。书院、义学均有由政府拨给的学田出租给农民耕种，所收田租作为教育经费。值此，不少瑶族弟子从此走上从政之路，开启了报效国家之门。

1704年（康熙四十三年）湖南学政潘宗洛明令允许各民族童生参加科举应试。湖南两广各地的“民瑶与汉人无异，每岁科举，瑶童得与考，所取瑶生，亦与生监一体乡试”，“苗亦多应试”。此后，“瑶人中举人也很多”。与此同时，也给瑶族矢志青年带来了入学读书和应试参政的机会，使各民族子弟读书识字接受教育的逐渐增多。“悉以耕凿诵读为事”，“多有读书明理者”，“于书无所不读”的现象，对提高瑶族人民的文化知识和促进瑶族社会经济的发展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而这一政策的出台和实施，对一直以来祈求平等追求自主的瑶族人来说，更是政治生活中的一大盛事和瑶族有志之士脱颖而出的幸事。

以至后来清王朝对这一政策的发展和完善，康熙之后的乾隆21年（1756）把参加科举考试的这类瑶人改称新民，而瑶族学子的学籍则顺时改为“新籍”，并将其宗脉、住址、籍贯、年龄、相貌的甄别，编辑于试册之中，贯穿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等数十余场考试，从县试至殿试的始终，并明确廪保的责任，以防冒名顶替，强占指标名额。

在《桂阳新籍文课试册》可以看到这样的记载：“康熙初因瑶民平寇有功，故于康熙五十四年将瑶人改称新民，享有同等的岁科考之权，并题准湖南衡永宾辰郴靖六府属新籍岁科考量取一二名，直至雍正三年，又增取三名，取进士后应岁科两试，准其与汉民一体合考，取额不必加增，卷面不必分别，凭文去取；……”这既是当时的政策规定，同时也是进一步明确参与科举考试的必然程序；自然也是当时编著《试册》的前提。

最为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的，当然要数作为破开当地瑶族禀生之门的学子张星辉的《重修新序》，其间所表现出的是一种出人头地而又感恩戴德的心理，其言辞肯切，心境虔诚，心情喜悦，甚为突出。此种欣喜，更多的是代表着整个瑶族人的心理，也意味着瑶人从此通过自己的努力被人所看重，被朝廷所重用。

整部试册，由两学序、文明司序、文课众士首序、张星辉序、丁知县原序、文明司原序、上宪各牌疏、习学院牌示、薄学院牌示、补廪禀并批、宾兴禀并批、认派保禀并详文批语、五峒原序、九十六户名、文课条规、文课奖赏、文课捐户、文课田亩租息、考棚禀、县考棚文板记、考棚捐户、原跋等组成。内容极为详尽、条理极为清晰、数据极为清楚、引文极为慎重。从朝廷的政策出台，到地方各级的批文；从已获取功名的作序到当地官员的捧场；从科举考试的规矩到应试者赴考的程序；从当地瑶民的分布到各户主的姓名，从奖赏激励措施到维系奖金延续的捐赠以及专用于资助学业的田亩租息；从兴学建设到考场纪律等都一一编辑在案。可谓得一文献而知一时代。

尤其让我感到瑶族先辈们所望于后贤之接踵继起的是，八条奖赏规定里，分别对食饩者和考试一等者、拔贡者和优贡者以及岁贡者、赴乡试者、中乡试者、入京会试殿试者、会进士者、点翰林者、出仕与议叙者等，都给以不同程度不同银两的奖赏，这不得不令人奋勇而为，勇摘桂冠。

《桂阳新籍文课试册》的编辑，标志着科举制度在瑶族地区的实施,从而使身家清白的瑶族读书人可以通过公开考试、平等竞争、择优录取的方式跻身官场，也使名不见经传的人才通过科举考试施展抱负；同时，为那些出生贫寒的庶族指明了一盏明灯，为他们带来了终有一天也将飞黄腾达的美好希望。曾经一时，蟾宫折桂、金榜题名成为了瑶族学子梦寐以求的理想,考取状元更是历代瑶族读书人希望实现的最高境界。

不得不说，从《桂阳新籍文课试册》折射出瑶族人民争取政治上平等、教育上的礼遇开启了一个崭新的纪元。而《桂阳新籍文课试册》正是为厘清是非，杜绝冒名顶替，使瑶族学子中的学富五车之辈,从进入家乡的府、州、县学,取得生员资格,然后阔步奔赴京师会试前的乡试,取得参加会试的通行证,参与大比，荣登金榜。自此，当地瑶人互相砥砺，不负文课之望，而人才辈出，人文日盛，景象聿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