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06/05 16:46:31
作者：Yiuh Mienh
第四节 社 会
一、社 会 组 织
（一）血缘关系的“房”
建国前，排瑶大多数排冲仍保留着比较完整的以血缘为纽带的“房”的组织。排瑶称之为von53 pu44(“温补”)。凡是同一血缘祖先的若干代子孙均可称房。房有族长，由房内年事较高者担任，负责房内各事。有威望的便成为房或排的瑶老。房内各成员间有约定俗成的义务和权利。房的名称，一般是在分房时由巫师在信仰活动的仪式中抓阄决定，也有少数以该祖先的某些特征或趣异事物命名。如火烧排房姓的十二九房，系因该祖先有12个儿子，其生日在农历初九而得。房较为复杂，现以油岭排唐姓为例说明:
该姓开山祖唐郎白公之后若干代至海勉公一郎，生用保一郎、长保二郎、州保三郎、发保九郎(九公)等４子，收一汉族养子天保七郎(七公)，其中用保、长保、州保的后裔分别迁往连水、三排等地居住，剩下发保和天保，后来分别繁衍成大唐和小唐。这是最初的房，可称为第一层次或最高层次的房。以后，大唐衍出喜火、发罗、郎崩、崩角和卖胡五房；小唐衍出大家、古六和英罗三房。这是第二次分出的房(第二层次的房)。大唐的五房中，喜火、发罗两房人丁最盛,发罗分出大埂发、大冲发两房；喜火分出倒哥和其他四房(佚名)(第三层次的房)。以后，大埂发和大冲发又分别衍出方工、板屋等十房；喜火之下佚名的四房分出古民、斗等、介板等十三房(第四层次的房)。第四层次的大决老房又分出大其、比背、罗左、罗古四房。此为第五层次，也是目前层次最低的房。小唐仅有四个层次。上述二、三、四、五层次的房都泛称为房。随着时间的推移，房的层次和数量会越来越多。从外观看，房组织像一座宝塔，上小而下大。各排各姓瑶民就是通过不同层次的房，层层叠叠，将社会组织成有条不紊(参见86页“油岭排唐姓房组织结构示意图”)。
房有地域化表现，层次最低、血缘最近的房，各成员的住房紧挨在一起，然后按血缘关系的亲疏由近及远，形成聚族而居的格局。
房组织的社会作用，系通过由血缘关系所产生的强烈宗族认同感和强大的凝聚力，将不同层次的房团结起来，用集体力量保证全体成员的生命安全和财产不受侵犯。不同层次的房，各成员间的权利和义务不尽一致，层次越低、血缘关系越近，权利和义务就越大，关系越密切，人们的血族亲疏关系十分明显。某一成员有难需要救助时，其所在最低层次的房的全体成员有义务全力以赴，从人力、物力、财力等多方面给予支持，甚至献出生命。倘若这一层次的房力量不足，按惯例则上升一层。余此类推，甚至上升到同姓的各层次的所有房族人员，直至达到目的为止。不过，涉及经济赔偿则有上限，如上述油岭唐姓，只限于大唐或小唐之内。此外，房还有排除近亲结婚的功能。将通婚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房便是近亲禁婚的主要依据或界限。
建国后，房作为一种社会组织形式仍然存在，但其保护族人的社会功能发生变化，宗族观念也逐渐淡化。
（二）地缘与血缘结合的“龙”
排瑶地区的南岗排有“龙”的组织。“龙”系按堪舆家说的所谓“风水龙脉”，将南岗排纵向分成三份，每两份之间竖一大石，称作“龙头”，每一份称为一“龙”，共三龙。东龙为唐姓的大唐和小唐所居，西龙为盘、房二姓和部分大唐、小唐所占居，中龙为邓姓所居。龙虽是地缘划分，但中、东两龙实为血缘组织，仅西龙系道地的地缘划分。西龙内部仍恪守聚族而居的原则，盘姓在西，房、唐在东；东边的房、唐两姓再划地为界，房姓在上部，大唐、小唐在下部；大唐、小唐又以中线为界分开，血缘组织的地域仍然很清晰。龙在瑶老制产生、形成之后，已成为一排之内政治制度与血缘社会组织的联结点。龙有首领，习惯称“龙头”，管理龙内事务。全排的“天长公”则从三条龙中选举出来的人轮流担任。
“排”，系汉族对排瑶较大的村寨的称呼,有大排、小排之分。“排”的一称来源有几种说法:有谓以竹木为寨栅得名,有谓以房屋排列整齐得名，有谓“排”、“冲”是 “派”、“种”的谐音；又有谓与其村寨所处的地形称“排”而得名。除部分小排外，大部分瑶排均数姓共居。以8个大排为例，除军寮为房、李两姓之外，其余各排均多姓共居。南岗排有唐、房、邓、盘等４姓，油岭排有唐、房、盘、龙、李、沈、邓等７姓，横坑排有房、沈、李、唐等４姓，火烧排有房、唐、沈等３姓，大掌排有唐、邓、房等３姓，里八洞排有沈、邓、房、唐、陈、方等６姓，马箭排有李、房、邓、沈等４姓。多姓族人先后共结成寨，成为地缘社会组织。随着历史的发展，这种社会组织逐渐演变成瑶老制。八排瑶的名称，明末崇祯年间始见当时官员的奏疏。8大排均建于半山之上险要处。排中房屋鳞次栉比，密如蜂巢。各排人口甚多，据民国《连山县志瑶排志》统计，除马箭、横坑两排外，其余6排人口均在千人以上，其中油岭、南岗和火烧坪三排更在2000人以上。建国后，从1953年4月起，人民政府有计划地帮助瑶民从山上移到山下定居，8排的人口发生重大变化，现在军寮、火烧坪和马箭三排居民已全部搬走，大掌和里八洞两排亦已迁走过半，唯南岗、油岭两排尚有一半左右的户数留居原来住地。
油岭排唐姓房组织结构示意图
二、婚 姻 家 庭
（一）婚姻
本省瑶族普遍实行一夫一妻制，以民族内婚为主，较少与其他民族通婚。排瑶同姓不同房者可以通婚。过山瑶则不同香炉（供奉祖先）的青年男女可以通婚。建国前，初婚年龄男子多在16-20岁之间，女子多在15-18岁之间。建国后，多按国家颁布的婚姻法办事，择偶也较自由。
婚姻的居住形式有男娶女嫁从夫居和男子上门从妻居( 俗称招郎婿)两种。排瑶丧偶寡妇有招赘之举。过山瑶则两种居住形式并存，通婚圈较宽，间中有汉族男子到瑶族女家入赘。
瑶族离婚、再婚均不受歧视。夫妻双方均可提出离婚，由瑶老或房族中老人作证，喝过他们的一杯酒，或折断一物双方各执一半后，婚姻便告结束。
（二）家庭
瑶族的家庭结构、规模和类型各支系不尽相同。排瑶家庭以男性为中心，世系按男子计算，父母与未婚子女居住，子女婚后第二年即与父母分居另立家庭，故排瑶家庭多数由父母与未婚子女两代组成，甚少祖孙数代同堂的联合大家庭。过山瑶的家庭存在两种不同的居住形式，一是男娶女嫁，从夫居，以丈夫为主，男性继嗣；二是女子招赘，男子上门，按婚前协议，从妻居，或两边走，婚生子女可以均分，或一子两顶，继嗣双方的香火，称“两边顶”。
家庭财产如土地、山林、房屋和耕牛、农具以及生活用具等的继承视家庭结构不同而有别。排瑶实行子嗣继承制，一切财产均由儿子(包括养子)继承，女儿无继承权。若无子嗣，则由近亲男性继承。无近亲者则充公作为宗族的“公赏”，供日后祭祀等公用。部分女子出嫁有数量不等的陪嫁田。这嫁妆田在该女子死后得归还娘家。过山瑶除出嫁女外，在家子女均可继承父母的财产。
排瑶亲属称谓多与汉族有别，如称父为“礨”，称母为 “妮”，呼子为“丹”，呼女为“冬农”等(参见表2-3“排瑶亲属称谓表”)。
排瑶亲属称谓表
三、习惯法与乡规民约
建国前，排瑶和过山瑶都有约定俗成的不成文的约束和规范社会成员行为的“乡规民约”。学者称连南排瑶的为“习惯法”，乳源各地瑶族则称之为“乡规民约”。
（一）排瑶的习惯法
因各排互不统属，习惯法未统一。据建国初期广东少数民族社会历史调查组对南岗和大掌两排的调查，在界定违法行为方面基本相同，大体包括偷盗、奸情、杀人、放火、和与战及其他等６类，但在处罚方面不尽相同，有的差异较大。
南岗、大掌习惯法内容比较对照表表2-4
“吃人命”系习惯法中最重的处罚。“吃人命”，排瑶语为gman22 meng22，直译为“吃命”,意谓以“吃”治“人命”罪。凡谋杀、暗杀、误杀或其他过失使人致死，对肇事元凶均处以“吃人命”。命案发生后, 死者亲属分别携酒将凶讯报知死者的舅父(母亲一方)和死者父亲的舅父(父亲一方)。他们知道消息后，认为要为死者报仇，就留下报讯者携至的酒，吸饮少许后又各自携该酒报知自己的舅父，如此一直传至第六重或十二重舅父，父母两方共十二重或二十四重舅父。由于追溯遥远，第二重以上的舅父大都已经故去，所以六重或十二重，多数系其后裔，俗称外家。若死者有干爹，亦如是传至六重或十二重，则共有十八重或三十六重。这些人联合起来组成庞大的姻亲血族集团，其人数少者100多人，多者一二百人甚至更多。他们一齐涌向凶手之家，在凶手家架炉生灶，杀猪煮饭，大吃大喝( 全部费用均由凶手负责)，并将一条猪腿挂在凶手家门口,表示要“吃人命”。凶手闻讯后，立即与房族亲人商议，若认为自己理亏，又不想将事情闹大，就物色一个与两方无涉的瑶老作中人告知对方，愿意按照惯例赔偿，若对方亦满意,接受赔偿,“吃人命”就算结束。若凶手一方自恃族人支持，不肯赔偿，而死者亲属一方又坚持按惯例办理，不肯罢休，调解无效，即诉诸武力，引起械斗。械斗异常残酷激烈，两个血族集团互相对垒,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经过较量之后,若凶手一方胜，则索赔无望。若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则一直斗到双方筋疲力尽,一方或双方都不愿意再打时,再请中人居间调停，达成双方都愿接受的停火和赔偿协议。赔偿项目和金额，详见表2-4《南岗、大掌习惯法内容比较对照表》。据上表，调解人的调解费不计，身价银等５项加起来，男性，南岗需赔464.4元，大掌566元，外加一块年收稻谷1200斤的水田；女性，南岗需赔824.4元，大掌1815元,外加一块年产1200斤稻谷的水田。据了解，在民国38年（1949年）前的70年间，南岗发生过９宗“吃人命”。其赔偿数目都比规定的要大。
民国37年（1948年），南岗排邓斤三卖了其兄邓斤二的田。邓斤二请盘姓人将邓斤三打死。邓斤三的外家唐、盘二姓联合向邓斤二“吃人命”。邓斤二自知理亏,经瑶老调停，答允出300担谷赔偿。而一些好搞是非的人却说，出300担赔偿，倒不如出200担谷请全姓人和唐、盘两姓人打，于是便演成邓与唐、盘两姓的械斗。械斗从农历正月初三日一直打到二月二十一，断断续续打了50天。邓姓被唐姓断绝水源，喝水都成问题。邓瑶冷公的二儿子去柴寮取柴，被唐姓打死。为报复，邓姓人也将抓获的唐大口六生活活打死。最后，邓姓人只好请油岭、三排和连水等排的人调停。械斗中，唐、邓等共用去稻谷1200担。经调解，邓斤二赔偿900担，其中100担给调解人。“吃人命”的唐、盘二姓共出100担。邓斤二垫出全部家产后，不足部分由族人代赔。而被杀者家属未得到任何形式的补偿。在这次械斗中，唯一得到好处的是“搞是非”的人和调解人。
建国后，“吃人命”的陋习再没有发生过。
(二)乳源的乡规民约
乳源一带的乡规民约有如下数款:凡有盗窃行为，属小偷小摸或初犯者，一律罚款处理。罚款多少由主事人裁判。属惯偷或引盗入村抢劫者，除没收其全部财产外，还要其亲属将罪犯杀死，否则连累其亲属和族人。
凡要出卖或典当田地、山岭和房屋者，一定要“先问亲房，后问近邻”,然后才能公开出卖或典当给别人。否则，亲房有权把出卖或典当的田地、房屋收回。偷卖公众山岭田地者, 要将所卖得的款项全部交回亲房，并加罚五六十元。此外，还要请亲房人等吃喝一顿。不准在禁山内或别人的山上砍柴，违者罚请山主和主事人吃喝一餐。
凡卖身、过继和入赘者，一律要事先征得亲房的同意，订立契约，还要宴请亲房饮酒当面认亲，名曰“认亲酒”，否则其亲房不予承认。
凡争吵打架，先动手打人者和打伤别人者要罚款。罚款数量由调解的主事人裁决。放牛吃了别人的禾苗等作物，少量者须替别人补插，大量者牛主要赔偿损失的稻谷，并请田主及主事裁决人饮食一顿。牛毁坏别人的棕苗，每棵罚银元三毫。
四、“搞是非”
“搞是非”，排瑶语叫ai44 tsi44 fui22，意为“搬弄是非”，是械斗的代名词。民国《连山县志 瑶排志瑶俗》云：“遇有争执，轻者延邻里处理之，名曰放酒水；重则率众斗掠，浸相厮杀。与民交涉亦然”。
“搞是非”的起因基本上分为两类：一类与经济有关，如山林地界的纠纷、排与排之间的集体偷盗，以及违约撤佃等等；另一类是琐事。据调查，建国前南岗、大掌二排发生的15宗“搞是非”中，9宗与经济有关。
“搞是非”多具突袭性，纠纷刚起，械斗踵至，双方均猝不及防。另一种是有准备、有组织，酝酿已久的。大掌与火烧两排因折“送鬼棍”发生纠纷，两排的天长公各自召开瑶老会议，决定械斗。接着，天长公召集青壮年会议，宣布瑶老会议的决定，作战前动员，并到大庙“收金” (一种宗教仪式，意求祖先保佑)；挑“未”时(十二时辰之一, 白天下午一时至三时)出生的人，分别带领出征队伍。各项工作准备就绪后，天长公便与几名壮士登上高处辱骂对方，并正式向对方“宣战”，告知对方打斗的时间、地点。对方听到之后，也经过上述程序，然后按双方约定时间、地点开赴“战场”。两方对垒，筑起路障，封锁交通，禁止行人(妇女除外)，甚至断绝水源。打斗时，刀枪，棍棒，突袭、包围、设伏等无所不用。打斗当中杀死人不用赔偿，抓获对方“战俘”囚禁在天长公家，由专人看管，可以打骂，但不能致伤残或死。
“搞是非”持续的时间短者几天至三五个月不等，长者一年或数年不等，最长的是南岗与油岭的地界之争，始于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至嘉庆十九年(1814年)由官府出面调停才告结束，断断续续打了21年。
械斗至一定阶段，若一方或双方都想和解，结束械斗，就物色一位与双方无涉的瑶老居间调停，谓之“架桥”。调停者奔走于双方之间，协商和解条件。达成和解协议后，若一方或双方翻悔，称为“扯桥”。若双方力量悬殊，劣势一方无法坚持，被迫以接受苛刻的条件而告终。若两方势均力敌，各不相让，械斗则会再次发生。
当双方就交换被俘人员、赔偿损失等方面达成和解协议后，即停止械斗，然后由调停人择定时间、地点，召开交战双方全体成年男子参加的和解大会。由调停人主持，双方代表签署和解协议，饮鸡血酒，互相赔礼道歉,械斗始告结束。
连南的南岗、大掌二排，建国前的70年中发生过15宗“搞是非”，伤亡近400人。双方结集大批械斗人员，穷年累月，酒肉饭日饱三餐，耗费大量的社会财富。
“搞是非”期间，精壮男劳动力集中打斗，无法进行正常的生产活动，致违误农时，田地丢荒。而封锁道路，甚至切断水源，不仅一些依赖外界的生活必须品无法得到，而且连起码的生活也无法维持。
“搞是非”，是排瑶历史上经历过军事民主制的一种遗迹。建国后已绝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