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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袭瑶长制
瑶族是我国历史上迁徙较多的民族之一。秦汉时期,瑶族先民主要集中在湖南的湘江、资水、沅江流域和洞庭湖一带。后经过长期的迁徙,到隋唐时期,现在的连南地区逐渐成为瑶民聚居区。
至明朝,聚居连南地区的排瑶形成了“八排二十四冲”。“排”,意即聚居数千人的大山寨;连南“八排”者,即军寮、马箭、里八峒、火烧坪、大掌、南岗、油岭和横坑。
“南岗人多力量大,是连南‘八排’的首领排。”邓卖尾一贵是邓卖尾八公的侄孙,因年代久远,知悉邓卖尾八公生平的人已寥寥无几,他和邓卖尾八公的孙儿邓卖尾四贵成为记者主要的采访对象。
邓卖尾一贵介绍,明、清两代,朝廷多次重兵镇压连南八排瑶,并推行“剿抚兼施,以夷制夷”的政策进行统治。据《连山绥瑶厅记》载,清道光十二年(1832年),清朝在连南排瑶地区设置瑶长制度,以掌管山寨内各项事务,处理各种纠纷,维护瑶寨安定,负责对外交涉,有战争时是军事首领,在寨里有很高威望。瑶长由官府封任,为终身任职且可世袭。
当时的南岗瑶寨主要居住邓、盘、房、唐4个姓,邓氏受封为瑶长,由此世袭下来。“邓氏获封,主要是第一代瑶长为民做了实事。”邓卖尾一贵告诉记者。
至今,当地瑶族还有“没有邓卖尾一公,就没盐吃没衣穿”的山歌。原来,100多年前的清朝实施禁止向瑶族运输食盐布匹政策,瑶民生活苦不堪言,为此邓卖尾一公冒着杀头危险前往官府论理,最终令朝廷取消了禁令。不久,邓卖尾一公被授为第一代瑶长。
1901年,邓卖尾八公出生,个子矮小的他注定要成为瑶寨里的瑶长。
瑶寨的公正法官
到了民国时期,瑶长传到邓卖尾八公时已是第六代了,亦是末代。“我阿公虽然身材矮小,却自有一股威望。”52岁的邓卖尾四贵虽然没见过爷爷,但从父辈那里听过不少邓卖尾八公的故事。
在邓卖尾八公还没有当上瑶长之前,其公正的处事能力已为连南八排瑶人称赞,常有别的瑶寨请他去调解纠纷。当时三排瑶寨发生群众争田纠纷,调解不成后,有人提议叫邓卖尾八公前来处理。那时候南岗瑶长刚去世,邓卖尾八公尚未正式任命,当他将纠纷妥善处理完回到家时,连南地方当局却将他抓入牢中,理由是“并非瑶长,多管闲事”。
被抓后,邓卖尾八公全家人满寨子借钱还不够,又把家里的耕牛拉到阳山黎埠变卖,筹得120块大洋把他从牢里赎回来。不久,邓卖尾八公正式被授为瑶长,亦属国民政府处理瑶族事务一员,每月可拿到6块钱工资。
“因为处事公正严明,善于调解矛盾,邓卖尾八公俨然成为八排瑶的‘大坚’(瑶语,意即首领)。”邓卖尾四贵说。当上瑶长之后,邓卖尾八公常常需要处理瑶族之间争田争地、邻里纠纷等事务,若调解不成,就会以械斗解决。
为了避免自相残杀,没有读过书的邓卖尾八公从公平公正出发,以公道服人,成为解决瑶族争斗和处理内部矛盾的好手。瑶寨里的人觉得他不偏袒任何一方,于是八排瑶的群众无论大事小事都请他来“裁决”,是“法官”又是“和事佬”。
解放前,涡水瑶汉群众发生林地纠纷,调解不成后数百人欲持械斗殴,此时有人提议叫邓卖尾八公前来处理。邓卖尾八公赶到后,经过多方细致了解林地的历史权属,给予了公正的解决方案,得到了瑶汉群众双方的认可和满意,并送上米、酒和肉作为答谢,一场血战因此避免。
靠木工建筑为生
虽然贵为瑶长,又有工薪,但邓卖尾八公生活并不奢侈,反倒是清贫困苦。“一是常为需处理族内纠纷,没时间务农,其次是瑶族贫穷,帮人处理事务后的报酬也少得可怜,有时不过就是几个番薯。”侄孙邓卖尾一贵进一步解释说,特别是第四代瑶长,家里穷得没饭开,“要靠捡牛粪猪屎卖维持生活”。
在南岗瑶寨,我们见到了邓卖尾八公的故居,它坐落在寨里的中轴线上,是青砖瓦房,其规模和设计与普通瑶家并无多大区别。
瑶族世居山上,田薄地少,邓卖尾八公少年时勤学木工和房屋建造,这成了他后来赖以生活的技艺。邓卖尾四贵介绍,那时候家里人口众多,家庭大部分收入都是凭借邓卖尾八公一双巧手帮族人建房而来。
“阿公能做木工造家具,能烧青砖帮人建房子,如今南岗瑶寨有数十间房屋是他一手建造的。”邓卖尾四贵说。南岗瑶寨依山而建,要建青砖瓦房难度不小,邓卖尾八公高超的建筑技艺可见一斑。
日子虽然清贫,但邓卖尾八公思想开放,从小就对子女要求严格,在生活拮据的情况下拿钱送他们去读书识字,争取跟得上社会发展形势。
受到毛泽东接见
连南解放前夕,邓卖尾八公拥护共产党政策,没有给逃往瑶寨的国民党军队以庇护。后来在瑶族群众报信下,国民党敌匪被捉,连南顺利解放。
新中国成立后,瑶长制不复存在。但在八排瑶有极高威望的邓卖尾八公得到了连南县政府的认可,被任命为县参事。后来,他又以不俗的管理能力被选为县政协副主席和人民法院副院长。
邓卖尾四贵介绍,邓卖尾八公不是党员,也没读过书,能做到副职已经很不错了,而做法院审判工作正是他所在行的。期间,邓卖尾八公还曾经做过一段时间法院代院长,在代院长期间,没读过书的他常常要在死刑判决书上签字,不会写字的他每次签名只能找人代签。
1950年10月,是邓卖尾八公人生的最光辉时刻。当年,他被推选为广东省少数民族参观团副团长,赴北京参观学习,受到毛泽东等党和国家Ling导Ren的接见。两人握手之际,毛泽东目光慈祥,而邓卖尾八公仰着头,满脸崇敬。这一瞬间被摄影师捕捉了下来。
冤死狱中
邓卖尾八公公正严明的处事,深深影响了他的子孙。其孙邓卖尾四贵回忆,父亲邓卖尾一公(注:此名与第一代瑶长相同)读书后思想进步,1950年参加工作,1954年便加入中国共产党,先后任过南岗副书记、税务局局长、商业局局长职位。邓卖尾八公的侄孙邓卖尾一贵也继承了家族的传统,曾任连南县发展和改革局副局长。
在邓卖尾八公受到毛泽东接见不久,其子邓卖尾一公在1952年参加了少数民族慰问团赴朝鲜慰问,曾向朝鲜介绍瑶族情况,又在朝鲜住过山洞、亲临过战场。邓卖尾四贵介绍,回国后邓卖尾一公还在上海、南京等地宣传演讲朝鲜所见所闻。
随后不久,邓卖尾八公却遭遇了他人生的一个拐点。在1958年全国政治运动中,前瑶长的身份导致他被捕。1959年,邓卖尾八公死于连州狱中,享年58岁。
邓卖尾八公的被捕让儿子邓卖尾一公也被牵涉其中,他被停职并开除党籍。直至文革时,邓卖尾一公还是被批斗的主要对象,而其父邓卖尾八公则被扣上了恶霸的“高帽”。
邓卖尾一公在1981年得以平反,恢复了之前的职位。如今,长眠于地下的末代瑶长邓卖尾八公,其墓地就在南岗山麓,夏日里兀自一片芳草萋萋。
千年瑶寨史迹遗存
南岗千年瑶寨是邓卖尾八公的故乡,如今他的故居已成为当地一个重要的观光景点了。
车子驶近南岗,只见一排排清一色的青砖灰瓦民居群落筑在山腰上,这在连南所有的瑶寨中是独一无二的,让人感受到瑶族历史的悠久和传统文化的“古典美”。
古瑶寨位于连南县城西南,海拔803米,占地面积159亩,依山而建,房屋层叠,错落有致;石板道纵横交错,主次分明。此寨建于宋代,至今已有千余年的历史。最鼎盛时期在明末清初,当时有民居700多幢、1000多户、7000多人,被称为首领排。据专家考证,南岗是全国乃至全世界规模最大、最古老、最有特色的瑶寨。
2008年12月,南岗瑶寨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
游览南岗,瑶王屋是必走的路线。瑶王屋位处古寨中轴线上,瑶王的孙媳妇唐沙金妹如今还住在里面。时值中午,她刚好从外面挑水回来,见到有访客,便热情地拿出花生和鸡蛋招呼。
瑶王屋和其他瑶胞屋没有多大区别,没有因为是瑶王就突破陈规,仍是两房一厅,约100平方米,左侧房间是瑶王寝室,仍有木床等实物陈设。
“中午有两桌人在这里吃饭呢。”聊天中,唐沙金妹告诉记者,游客一般在瑶王屋逗留时间较久,特别爱追问挂在门口那张邓卖尾八公与毛泽东握手的黑白照片的故事。她靠着在这里卖些特产为生。“女儿读5年级了,来回上学要走3小时的路。”唐沙金妹说,想得最多的是赚多点钱,让女儿读上大学走出大山。
人物档案
邓卖尾八公(1901—1959年),南岗瑶寨第6代瑶长,被瑶汉群众称为瑶王,在连南的八排瑶中享有崇高地位;民国时担任处理瑶族事务人员,新中国成立后被连南县政府任命为县参事,后被选为连南县政协副主席和人民法院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