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瑶族语言整体概览
瑶族是一个多源、多语种的民族,语言情况复杂。根据民族自称和语言系属,瑶族主要使用三种不同的语言,而非单一语言的方言。
1. 三种主要语言及其系属
勉语:自称为“勉”、“董本优”、“土优”、“谷岗优”、“祝敦优勉”、“坳标”、“标曼”、“史门”、“标敏”、“交公勉”、“金门”、“甘迪门”、“藻敏”等的瑶族使用。属汉藏语系苗瑶语族瑶语支。使用人口最多,分布最广,是瑶族的主体语言,也是国内外通常所指的“瑶语”。
布努语:自称为“布努”、“努努”、“布诺”、“瑙格劳”、“努茂”、“杯冬诺”、“炯奈”、“唔奈”、“巴哼”、“优诺”等的瑶族使用。属汉藏语系苗瑶语族苗语支。
拉珈语:自称为“拉珈”的瑶族使用。属汉藏语系壮侗语族侗水语支。
此外,还有一部分自称为“炳多优”、“优念”、“珊介”、“优嘉”的瑶族,已转用汉语方言(当地称“梧州话”或“平地瑶话”)。
2. 语言与自称的关系
民族自称是划分瑶族语言和方言的重要标志。自称相同或相近的,语言也相同或相近;自称不同的,语言差异较大。例如,自称中含“勉”、“曼”、“门”、“敏”(均为“人”之意)或“优”(“瑶”之意)的,多属勉语;自称中含“努”、“诺”、“瑙”、“奈”、“迈”(均为“人”之意)的,多属布努语。
3. 使用人口与分布
勉语:使用人口约89.3万(广西数据),广泛分布于广西、湖南、云南、广东、贵州、江西六省(区)的70多个县,以及越南、老挝、泰国、美国等东南亚和欧美国家,是典型的跨境语言。
布努语:使用人口约40余万,主要集中分布在广西西部的都安、巴马、大化、南丹、凌云等县,以都阳山脉为中心连成一片。
拉珈语:使用人口约1.5万,主要聚居在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内部一致性强。
4. 语言接触与兼用情况
瑶族居住分散,多与汉、壮等民族交错杂居,语言接触频繁。
兼语现象普遍:大多数瑶族成年男子能兼通一种或多种其他民族语言。桂西和云南东部的瑶族多兼通壮语;湖南、广西东部、中部、北部的瑶族多兼通汉语(西南官话);广东的瑶族兼通汉语客家话;贵州部分瑶族兼通侗语。
汉语影响深远:三种瑶族语言中都存在大量汉语借词。勉语和拉珈语的汉语借词最多,布努语则受壮语影响较深,部分汉语借词通过壮语中介借入。借词按时间可分为早期借词(多借自粤方言)和现代借词(多借自西南官话)。汉语借词的不断吸收也影响了瑶族语言的语音、词汇和语法结构。
文字使用:瑶族历史上没有本民族通用文字,长期借用汉字记录歌谣、经文、契约等,并偶用汉字或仿汉字结构的“土俗字”来标注瑶音。20世纪80年代,以勉语为基础方言、拉丁字母形式的《瑶文方案》(草案)创制,并在部分国内外瑶族地区进行试验和教学。
二、 各语言详细特征
(一)勉语
以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长垌乡镇中村(盘瑶)勉话为代表。
语音系统
声母:30个左右。有清浊对立(如b/p, d/t),有清化鼻音(如hm, hn, hny, hng),有送气音(多出现在借词中)。塞擦音和擦音与汉语有对应关系。
韵母:非常丰富,约116个。元音(尤其a)有长短对立,保留完整的鼻音韵尾(-m, -n, -ng)和塞音韵尾(-p, -t, -k,部分已弱化)。
声调:8个调类(4个舒声调,4个促声调),对应古汉语四声八调。调值各地略有差异,例如代表点调值为:1调(33)、2调(31)、3调(53)、4调(231)、5调(24)、6调(11或13)、7调(54)、8调(12)。存在规律性的变调现象,常发生在复合词的第一音节。
词汇
包含苗瑶语族同源词、民族固有词和大量汉语借词。
构词方式以合成法为主,包括联合式、修饰式(中心语在前)、支配式、补充式、表述式等。有丰富的四音格词。
早期汉语借词多与粤方言相近,现代借词多来自西南官话。
语法
基本语序为主语-谓语-宾语(SVO),与汉语同。
修饰关系一般是中心语在前,修饰语在后(如“猪肉”说
tung^4 o^3,直译“肉猪”)。量词丰富,可单独修饰名词,可重叠表示“每”。
动词、形容词的语法意义主要通过语序和虚词表达,无形态变化。
方言
勉语内部分为几个方言,广西主要有:勉-金方言:包括优勉、标曼、金门三个土语。使用最广,内部通话度较高。
标-交方言:包括标敏、交公勉土语。
藻敏方言:分布在广东连南等地。
各方言在语音(如复辅音的有无、元音长短系统)、词汇和少量语法点上存在差异,但基本结构一致。
(二)布努语
以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大兴乡梅珠村布努话为代表。
语音系统
声母:复杂,约57个(包括腭化、圆唇音)。有大量复辅音声母(如mp, nts, nt, nq等),有清化鼻音,送气音只出现在单数调。
韵母:相对简单。辅音韵尾通常只有-n, -m, -ng,元音长短对立不显著。
声调:通常有8个舒声调,另有促声调。调类与勉语有对应关系。
词汇
有大量与苗语同源的词汇,印证其属苗语支。
受壮语影响显著,有不少壮语借词,部分汉语借词也带有壮语语音色彩(如壮语北部方言无送气音,经其借入的汉语词送气音变不送气)。
构词法与勉语类似,也有四音格词。
语法
基本语序为主语-谓语-宾语(SVO)。
修饰关系与勉语相反,通常是修饰语在前,中心语在后(如“猪肉”说
n^1a^2 mpa^5,直译“肉猪”),这一点与苗语相同。量词、指示代词的位置与勉语有差异。
方言
布努语内部差异极大,可分为5个方言:布努方言(东努、努努、布诺、瑙格劳土语)
巴哼方言
唔奈方言
炯奈方言
优诺方言
各方言间在语音(如小舌音的有无、韵尾差异)、词汇上差别显著,有些几乎达到独立语言的程度。
(三)拉珈语
以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金秀镇拉珈话为代表。
语音系统
声母:约35个。有带前喉塞的浊塞音(?b, ?bl),有复辅音声母(pl, phl, bl, ml),有圆唇化声母。
韵母:丰富,有-m, -n, -ng, -p, -t, -k韵尾。
声调:6个舒声调,2个促声调。
词汇
固有词与壮侗语族语言,特别是侗水语支(如侗语、仫佬语、水语)同源词多,与勉语、布努语差异大。
有相当数量的汉语借词。
语法
基本语序为主语-谓语-宾语(SVO)。
修饰关系主要是中心语在前,修饰语在后(如“猪肉”说
mom^6 khu^1,直译“肉猪”),与壮侗语族语言一致。有丰富的状词,用于修饰形容词或动词,表示性状、感受和貌状。
方言
拉珈语内部高度一致,无方言土语之分,仅村寨间有个别词汇差异。
三、 瑶族语言的地位与现状
民族认同的纽带:尽管使用不同系属的语言,但共同的民族自称(核心语素“瑶”、“优”)、相似的文化习俗、共同的族源历史记忆(如盘瓠传说),以及大杂居、小聚居的分布格局,使瑶族形成了稳固的民族共同体。语言差异并未阻碍民族认同。
文化传承的载体:三种语言都是瑶族悠久历史和灿烂文化(如《密洛陀》史诗、盘王歌谣、民间故事、宗教经文)的主要承载者。
双语或多语生活:在当代中国,普通话和当地优势方言(汉语或壮语)是瑶族地区教育、行政和公共生活的主要语言。瑶族群众普遍处于双语或多语状态,本民族语言主要在家庭和本族群内部使用。
语言保护与传承:随着社会经济发展和人口流动,瑶族语言,特别是使用人口较少的支系语言,面临传承压力。中国政府实行民族平等和语言平等政策,在瑶族地区开展双语教育试点,并支持《瑶文方案》的试验,旨在保护和传承少数民族语言文字。
国际联系:勉语作为跨境语言,是联系中国与东南亚、欧美国家瑶族同胞的重要文化桥梁,国际统一的瑶文方案探讨也基于此。
总结:瑶族语言的多样性是其历史发展、迁徙和与周边民族互动的结果。勉语、布努语、拉珈语分属不同语支,在语音、词汇、语法上各具特色,但都统一于瑶族的文化认同之下。这种“一族多语”的现象是中华民族语言文化宝库中独特而珍贵的组成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