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富（瑶族）

石牌制，根据目前所获材料，大约是在明代中叶至1940年国MIN党势力未进入广西大瑶山前，瑶族社会的一种政治制度。瑶族人民为保障生产和社会秩序制成若干具体的条规，由参加石牌组织的居民户主集会通过，然后刻在石碑或书写于木板，公布于众，共同遵守。这种特殊的法律组织形式，就叫"石牌制"。而石牌头人在开石牌组织的居民会议时，当众宣布的"料令"，调处民间纠纷时的"讲件"叫"石牌话"，三十六瑶石牌"讲根由"讲到这种制度：

"自从盘古开天地，伏羲姊妹造人烟；

先有瑶，后有朝；

平阳朝廷立官府，管得百姓和田庄；

我们瑶山立石牌，管得瑶家百姓人；

瑶山二十四①花山②，我们三十六③瑶村；

木置牌④，造村社；

三家为一村，五户为一寨；

立得十二条三多⑤，制得十五条俄料⑥；

朝还朝⑦，瑶还瑶⑧

谁个惹乱捣粑粑⑨，作恶行凶天不饶；

谁犯三十三天法，谁犯九十九地规；

把他化成铜，将他化成锡；

我们同心又同德，瑶家才能保平安。"

古老的石牌条文，只有三至五条。随着社会的发展，条文也逐渐多了起来。从内容看，可分为如下几个方面：

（1）保护生产，如："我石牌任何人不得谋财害命、抢劫、偷屋禾仓、猪、牛、香草、香信（香菇）、鸡、鸭百物，石牌查实追究"。（金秀总石牌）

（2）保护妇女，如："如有匪拐带女人过石牌瑶山地方，何人见知，报石牌同心协力追捕拦回，解石牌查知，究办人匪……招第二老婆，罚一百二十两"。（金秀、滴水石牌）

（3）防盗，如："不论偷牛、马、猪、狗、鸡、鸭，定行重罚。偷牛者填（赔偿）牛，公议另罚。偷猪另罚银五十元以下，三十元以上、……"。（罗香石牌）

（4）居民发生争端时，要求遵循规定行事，如："我石牌何人有大事小事，不准打人、杀人，不经报告，要犯石牌，按法律追究"。（金秀总石牌）

（5）保护行商,如："如有客（汉）、壮、瑶人生意为钱，担货出外、入山,在我石牌各处小路抢劫，见知即报，起因追捕。"（金秀总石牌）

（6）防匪，如："我石牌如有何人胆敢通匪、窝匪、运粮济匪，一经查出，定行重办"。（金秀总石牌）

（7）保护财产坟地，如；"偷禾仓、挖屋、偷坟三条，一条罚银五十两。"（滴水四村石牌）

（8）反抗历史上反动统治，如："有匪兵在某山来报，赏花红银五元，擒拿匪者，每人赏花红银十元。……遇匪攻劫邻村，不帮不报者，即以半通匪论，禁止自编野团……"。（金秀总石牌）

从以上各条可以看出，内容丰富，惩罚明确而严峻。正因为有了这一些规定，瑶族人民才能够在处境十分困难的漫长年代中生存下来，并形成了一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道德高尚的社会。

石牌是由石牌头人领导的组织。石牌头人的产生，由村里那些平时为人公正，能说会道，有胆有识者充当。一旦村里有了争端，就请他去调处。如果调处得当，令人满意，请他办事的人越来越多，在民众中树立起威信以后，即可由为本村办事扩展到为邻村乡里办事，天长日久，小头领自然形成。

另一种由老头人培养而成。如果，石牌头人发现村里哪位能说会道、有胆有识、有培养前途的青年，就有意地带着他去为别人调解争端。经过几次调处，确属羽毛丰满，让他由小到大单独替他人办事，逐步被人所知而成为石牌头人。

石牌的组织形式，大致可分为三级，即全瑶山的"总石牌"，或称"七十二石牌"；二是"联合石牌"（也称"大石牌"），如金秀沿河十村的"坪免石牌"，以罗运为中心的"二十四石牌"等等，由近邻村庄组织而成；三是"小石牌"，由两个自然村屯联合组成，如金秀、白沙两村的六十六（户）"定亥石牌"；长二、长滩两村的"周镇石牌"。这类组织形式正如石牌话里所说的：

"木置牌，造村社；

三家为村，五户为寨；

小村靠大村，大村靠石牌；

恐怕有人行盗作崇，弱肉强食，从恶欺善；

我们立得法律十二条，法规十三款；

鱼儿离不开水，鹇鸡离不开群；

我们瑶山才坐得安，站得稳。"

石牌制本是带有浓厚原始民主色彩的产物。以"争山界"、"争河流"的纠纷为例,如甲乙双方相争不下，就得请石牌头人调处，瑶语叫"请老"。就是由争执的甲方（原告者）把石牌头人请到家里来，如果石牌头人居住较远，就用稻草一根，一头串铜钱八枚，另一头串铜钱十六枚，或分别用两根稻草串上，瑶语叫"八文十六"，请人送到石牌头人家里。当头人收到"八文十六"的邀请后,便到甲方家里,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原则调处。如果这时双方的矛盾已转化为准备械斗等对抗性的矛盾，主人就得杀"二十四猪"款待。所谓"二十四猪"即所杀这头猪作价二十四元银元，将来由失败者赔偿。当石牌众头人进餐后，主人将八仙桌一张摆于房屋正中，主人和头人们都依次坐好，主人开始申诉。这就是《粤西诸蛮图记》所说："每讲一事，举一筹，筹多者胜，盖理诎则筹弃，理直则筹存也"的作法，瑶话叫"论理"。这种"论理"都从家谱说起，每讲一条理由的首句和末句都唱："我们这样论来，我们这样摆由，你们众石牌头人听啊！"瑶语叫"讲件"。当主人把理由陈述完毕，头人将筹接过，按主人陈述的理由逐条重述一遍，叫"压话"。如主人无异议，再交"码"给头人。这种"码"；即用稻草串铜钱一枚或手镯一只连同甲方陈述的理由一起传给乙方，叫"度话"。乙方听后，也以草为筹进行还击，叫"反驳"。经过多次反复"论理"、"度话"、"反驳"和调查后，才作出裁决，叫"判案"。如果这时争执双方都服判，最后由石牌头人向双方约法三章，叫"做料"，算是了结。若争端陷入僵局，争执双方要进行械斗，石牌头人已无能为力，即可将"八文十六"和手镯等物还给主人，叫"退码"。经退后，双方才可进入械斗；否则就是违背石牌律，石牌组织可直接进行干预和裁决。

此外，还有两种迷信的判案法。这是在石牌头人的监督下，由争执双方各持活公鸡一只到有争议的地点，用刀将鸡头砍断，提鸡对天发誓，说自己清白如雪，如有歹心，亦同此鸡下场之类的话；敢对天发誓者为胜，反之为输；这种判案法叫"砍鸡头"。若双方都敢于对天发誓，头人难以裁决，则采取"鬼定案，神定论"的办法进行裁决。在头人的监视下，由争执双方到社庙里去与菩萨同住，谁生病即为输。输则按石牌规定的有关条款惩处。它表现了浓厚的迷信色彩，这是与1949年前瑶族社会发展的状态紧密相连的。1949年后已弃之不用。

"石牌大过天"的谚语至今仍在瑶族中流传着。古代大瑶山的石牌制，主张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谁犯了石牌法律，不管他的地位多高，家产多大，一律按石牌所规定的条文处理。轻者罚款，重者杀头，执法者执法从严。如民国四年（ 1915年）军阀陆荣廷派爪牙到金秀瑶区开设木材公司，石牌头人龚道全受贿赂，出卖民族利益，私下同意广源木材公司进山掠夺瑶山森林资源，金秀四村起石牌将龚处死。又距今一百多年前，金秀、白沙两村有大小石牌头人十八个，经常仗势欺人。偷杀耕牛，强JIAN妇女，为非作歹，引起了民众的公愤。民众施计骗他们上山，逐个捆绑，解到定卜山河，按石牌条例处死十七个，剩下一个，因年方十六、七，被视为无知随从，获民众宽大处理，在其臀部打个黑印，放他回家，免去头人，永远为民。但也有些规定如"子犯罪，父同罪"则显然是不合理的。正是由于有了这些严峻的规定，所以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在这块土地上出现了良好的社会秩序，对推动瑶族社会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随着瑶族社会内部阶级的分化，石牌制度的性质也不断变化，原来为广大人民利益服务，民族利益至上的石牌制逐步被少数头人垄断，成为维护剥削阶级利益的保护伞。到1940年国MIN党所谓"开化"瑶山，建立保甲制度以后，这一组织形式也随之而解体。但是它的有法可依，执法从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一些作法，还是值得我们借鉴的。

石牌制离不开石牌话。石牌话分为条文式和说理式两种。条文式的石牌话，刻在石碑上（或写在木牌或纸上），是石牌组织共同遵守的法规，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十二条三多，十三条俄料"，少的十几条，多则四、五十条。说理式的石牌话，说理时口头诵念，具有灵活性，可长可短，如"婚姻纠纷石牌话"包括原告的"根底话"、"论理"，石牌头人的"压话"、"度话"，被告的"陈述理由"、"反驳"，原告者的"反驳"、"钱解艾发"，石牌头人的"判案"、"做料"等共十一大段，长达近两千行。

石牌话是话中有诗，诗中有话的骈偶文，排比严谨，形象生动。如：勉励石牌头人办事要公道："治老要正，治官要平；人不能乱做，粮不得乱捣⑩；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做人要耿直清白："嘴巴不能乱吃，天平不能乱造；心直行大路，心正走大街；白如雪，净如水。"指责对方的"你心大如斗，胆大包天；过河谋鱼，过田谋禾。"勉励大家齐心的如："撵牛不离鞭，母鸡不离公；鱼儿离不开水，鹇鸡离不开群；上山同路，下水同船。"象这样的比喻，在石牌话里处处可见。为了使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更加生动，丰富多彩，它的许多比喻采用了瑶语和壮语，或壮语和瑶语交叉使用和音变手法，如劝人安分守己的，如："tsik7 Kai1 O6 Ii4, Pja1 Ii5 O6 tam2 ;ei3 pok8 wa:i2 ? bok7 tsh?:n3 toì6, ma4 ?bok7 tsh?:n3 pu?: i2"（汉译，"野鸡守芒坡⑾，菩萨鱼守池塘⑿；不学恶牛撒野，不做野马乱群"）。从这四句话的语序看，就是瑶壮、壮瑶、瑶壮瑶、瑶瑶。又如，做事要有目的，传话要传到实处，"jok8 to6 pun1 ,wun2 to6 wa4;hia: p7 jam3 taì 2 ta6, kji4 taì 2 jw2 "（汉译，"乌度毛⒀，人度话；挑水到河边，传话到耳里"）这里不仅瑶壮语交叉使用，还运用了语言学上的音交手法,如jw 2 （耳）,它借用了瑶语"耳朵"ja2的声母"j"，壮语"w"的韵母，表示"耳朵"。

从以上数例可见，石牌话语言简炼，比喻生动，排比和谐，不求押韵，但求对偶，瑶语、壮语、古汉语（甚至还有宗教上的一些用语）,交叉运用,是一种内容丰富的文学形式，不仅对瑶族社会政治历史有研究价值，对研究瑶族语言文学也是很有意义的。

（风习流行地区：广西金秀瑶族自治县）

①二十四：泛指多数。

②花山：指瑶族居住的村寨。

③三十六：泛指多数。

④木置牌：指写或刻有石牌法律条文的木牌或石碑。

⑤⑥三多、俄料；瑶语指法律、法规。

⑦⑧朝还朝，瑶还瑶：在封建统治的年代里，瑶族人民提出的口号，意即，朝廷统治朝廷地盘，瑶山由瑶族人民管理自己的事情。

⑨捣粑粑：原指舂糯米糍粑，这里指胡作非为。

⑩粑不得乱捣：糯米糍粑只有在正月大年等节日才做，平时不能乱做。

⑾野鸡守芒坡：野鸡只生活在有茫草的山坡里，不会去侵犯他人的地盘和利益的。

⑿菩萨鱼守池塘：菩萨国生活在池塘中，不会去侵犯他人地盘和利益。

⒀鸟度毛：鸟飞到哪里停留，下面必有毛为记，pun'是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