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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列表穿在身上的传说
盘秀英家在村中心晒场西南面一个角落里,周围挨家挨户挤满了族里的亲戚,走过好长一条通道才来到她家园子门口,推开篱笆门进去,她正在灶房煮猪食。
黑漆漆的灶房里昏暗潮湿,背后墙洞裂缝中透进来的丁点光线,把她头部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可鉴,仿佛一团正在跳动燃烧着的烈火,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红色。
抬了凳子在房门口坐下后,她爽朗地对我说,她挑花手艺是婆婆逼出来的。盘秀英的娘家不是板板桥人,是在金平县城出去另外一个方向的太阳寨,小时虽然与寨里的姑娘一齐学过挑花绣花,但家里母亲泼辣能干,主要的活计都是她做,盘秀英硬是没有为自己绣过一条像样的花裤。15岁那年到金平赶街,碰上了他(现在的丈夫),他盯着看她。起初她并没有在意,金平的街她街街都来赶,什么稀奇事没见过?可转到下午街子散了,他还跟在她后面。后来她答应嫁给他。他家是板板桥人,兄妹5个他是老大,7张嘴吃饭只有3个劳动力在队里挣工分,确实是拿不出钱来办婚。征得她的同意,他约着几个伙子来“抢”婚。
那天也是赶街天,她背着蓝靛到街上卖,走到半路就被他领着来的那群人截住了,他们推的推拉的拉,赶10多公里山路硬把她抢到板板桥。
进了他家,第一件事是换装。婆婆拿来一身绣工精美、色彩艳丽的崭新衣裤叫她换上,说:是她用半年时间绣制的。这是盘秀英长这么大穿过的最好的一件绣品。接着早已等候在旁边的二大妈、三大妈拿来剃刀,刷刷刷几下就把盘秀英头上的青丝刮去,只留头顶部的几根。虽然她从小就见惯了寨里的女人一出嫁就剃头顶红布,但此时冰冷的剃刀刮在自己头上,盘秀英倒真有几分恐惧。刮过的头用布遮起,二大妈拿根竹棍裹在头顶那撮留下的头发上,然后烤了黄蜡帮盘秀英敷头,烤一次,敷一层,再烤一次,再敷一层,记不清敷了多少层,直到固定住头发和头发中的那根竹棍。遮头的布拿下来了,上面淌满了蜡水,如果不是用它遮住的话,刮光的头不定会烫起许多糟包。三大妈拿来早就准备好的红布,折成锥形上端套在竹棍上,下端包住刮光的头,再用银头箍一扎,装换完了,一个美丽的小媳妇站在公婆面前。盘秀英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成了他家的媳妇。顶锥形红帕剃光头,是区别红头瑶中已婚妇女和未婚姑娘的标志,从顶上的那天起,再也不拿下,直到老死。黄蜡敷过的头发长得很慢,待日子确实挨得久了,里面有了污垢,才把红布打开,用块布遮住,把头放在火塘边慢慢烘烤,待头顶上的蜡烤化,将头发剪短、洗干净,又重新敷蜡包顶。至于下面没有敷蜡的地方,随时长出头发随时刮掉,始终保持光溜溜的样子。
第二件事,是盘秀英到男家后的第三天,男方请了板板桥最有威望最会说话的盘大爹,约着个小伙子,买点糖果,背上酒,提只鸡,到盘秀英家报信:你家姑娘在我家了。盘秀英家照惯例拿出一只鸡,两只一齐杀了在家里办顿饭,意为吃定婚酒。席上对盘大爹说明:等男方家经济好转了,要给几十元彩礼钱,还要养好猪、鸡,准备好米酒,办一顿婚礼饭给大家吃。盘大爹一一答应。按红头瑶的规矩,姑娘伙子相爱后,如果男方家经济条件允许,就请媒人到女方家提亲,送上彩礼,定下办婚的日子,定下办婚的排场(两天或三天),到时女方顶着自己绣的花帕嫁过去。如果男方家经济条件不允许,就先“抢婚”,等男方家经济情况好转后再补办婚礼。有的一直等到独生子讨媳妇了才办。盘秀英没有等太长时间,几年后他丈夫的弟妹长大了,都是强劳力,就在那年丰收后农闲的日子里,他家办了场体面的婚礼,正式把盘秀英“娶”进门。
第三件事是婆婆买来土布、彩线,叫盘秀英补绣嫁妆。本来,姑娘自订婚后,要闲居在家半年一年赶绣嫁衣,这期间农活不做、家务不做、“爹妈都不管”,每天从早上天亮绣到晚上天黑,绣得三四套彩衣后才能出嫁。盘秀英人先被“抢”来了,这项工作只有后移到婆家做。婆婆是板板桥花绣得最好的女人,她的挑剔和眼光都是第一的。盘秀英拿起针线的第二天,她来看了看那行绣得歪歪斜斜的“蝌蚪”后,沉着脸说:女人盘田种庄稼,一是在地里,二是在绣花上,连花都绣不好,怎么盘田种庄稼?盘家的女人都是巧手,没有被人笑话的。她叫盘秀英把“蝌蚪”剪烂拆了重绣。
从那时起,盘秀英认真了,她找来旧样,照着在绣布上画好线条,每天做完农活后,点着油灯一针一针绣。婆婆见她的手被针扎得又红又肿的,不骂了,说:她也是她婆婆教出来的。绣在衣裳上的那些花样,不只是好看,更重要的,它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丢。
红头瑶崇敬祖先神灵,崇拜盘古、伏羲兄妹、神农、社皇,对赖以生存的天地、山川、树木、农作物更是十分崇敬,几乎家家正堂里都设有供桌,每年祭龙时还要祭谷魂和谷种娘娘,为了让子孙后代永远不忘土地对他们的养育之恩。
婆婆告诉盘秀英,那条宽宽的裤子,从脚边到胯部共分为七层,祖宗们把它看做土地。每层都用红、白、黑、绿等色线绣成彩条环绕。这些线条代表土地上的田埂,“田埂”是每层的分界和起始。第一层黑白相间的长方形花绣,称为“种子”,种子播撒在土地上,准备生根发芽;第二层禾字形状的花绣,是小树,称为“生”,意思是说万物生长开始了;第三层黑白两色的长方形花绣,是“绣花的中部”,隐喻植物生长的漫长过程;第四层花绣是倒置的小树,也称为“生”,在这里主要是做图案装饰用;第五层黑白色的长方形花绣,上端由许多枝*样的花纹构成(枝叶繁茂),再上面是红、白、绿、黄相间的菱形花绣(代表果实),它表示庄稼、果树生长得枝叶繁茂,硕果累累,红、黄、绿、白等不同颜色,代表果实成熟的程度;第六层上方、下方织着许多小树,中间绣着许多繁星样的花纹,每星中的大花团,意为大家劳动归来后,顶着满天星星,围坐在一起吃饭,共同分享丰收的果实;第七层下方绣着小树,上方绣着图案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菱形花纹,大的菱形是“月亮”,旁边两两相连一起的小菱形,是月亮里的树。
我边听盘秀英讲述,边拿着一条她新绣的裤子细细欣赏,多么美丽的一幅农史画卷啊!广袤的土地上,种子播下去了,禾苗生长了,长得枝叶密茂硕果累累,夜空中,大家伴着星星,围坐在家门口的大树下,吃饭喝酒,享受丰收的果实,月亮也出来了,清澈如水,它高挂在天空,微笑地看着欢乐的人们……
我惊叹这些身怀绝技的红头瑶妇女,竟然用她们那双手,将人类早期耕作的历史与传统如诗如梦地再现出来,她们何尝不是在绣布上用针线“盘田种谷”,并把其穿在身上,以表示自己对土地、对祖宗神灵的眷恋不忘。
“我婆婆是好人,她教会了我做一个育勉女人的根本。三套嫁衣绣完后,我的针线活上路了。除盘田种地做家务外,一有空闲时间,我就绣花,给弟妹绣、丈夫绣、公公婆婆绣,一天都没有闲过。花开了又谢,谷种了又收,我绣花的工夫越来越好了,名气也越来越大,村里的姑娘媳妇来找我学的人越来越多,日本人也大老远的跑到村子里来要买我的绣品。终于有一天,婆婆把她的针线递给我说,她不绣了,盘家后继有人。
最近几年,镇上教育管理委员会加强职业培训教育,办了个民族刺绣班,把红头瑶女孩集中起来,边学文化,边搞刺绣,一则解决了她们不爱上学的问题,二则请绣工好的人到学校指教,她们的绣品大有长进,学校收购一些小物件如背包等,批发给外地做工艺品生意的商人,解决了她们的吃饭、住宿、学杂费等问题,有时还能补贴点家用。经过学校培训的姑娘,绣得更好了,她们敢创新针法、设计新花样,比如说在果树中绣上飞舞的蝴蝶,在男人领褂的背面绣上彩图拼成的太阳……
太阳落坡时,盘秀英送我离开板板桥,一路上见不少妇女背着鸡骨素、板兰根、血藤等沤蓝靛的植物,从山上下来。时值七八月份,草木长得枝肥叶茂,正是采摘的好时候,妇女们得抓紧这段时间采摘好够沤全家人一年使用的蓝靛的原料。盘秀英说,红头瑶妇女来用刺绣制衣的布是很讲究的,她们专挑矮山上傣族种棉织出的土布,用自己亲手从山上采来的植物,放在靛缸里加入石灰水浸泡,待沤成蓝靛后,再动手浸染,由于放了鸡血藤,染出的布黑亮黑亮的,透着红光,很好看。别说与哈尼、苗等使用蓝靛的民族染出的布颜色不一样,就是与其他支系的瑶族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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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鼓之后,我们把黑夜里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